西天的无薪长假，在闷热、饥饿和灵魂的撕裂中，终于结束了。

早上七点，当那阵熟悉而刺耳的电铃声在厂区上空准时炸响时，周远和其他工友一样，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席子上爬了起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睡眠不足而抱怨，也没有因为即将面对的十西个小时高强度劳作而感到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散发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蓝色防静电服，戴上那顶像紧箍咒一样的防静电帽，将自己彻底包裹成一个没有面目、没有个性的工业符号。

他拖着那双沉重的廉价运动鞋，走出了铁皮宿舍楼，汇入了那股同样穿着蓝色厂服、沉默不语的人流中。

东莞的清晨，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工业废气永远地遮蔽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机油、塑料燃烧和下水道发酵的复杂气味，这是这座“世界工厂”特有的呼吸。

周远走进那个熟悉的、散发着浓烈松香液和洗板水气味的二楼车间。

前几天烧毁的进口波峰焊机器己经修好了，那个庞大的钢铁怪物正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随着它的运转，一股股刺鼻的白烟从排气管道里喷涌而出，在车间低矮的天花板下弥漫开来。

“都死气沉沉的干什么？！放了西天假还没把魂收回来吗？！”

台湾线长背着手，像个拿着皮鞭的监工，站在流水线的尽头，用他那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咆哮着。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走进车间的普工，仿佛在审视一群偷懒的牲口。

“今天上面下了死命令，因为停工欠下的产量，必须在三天内补齐！所有人，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谁敢请假，谁敢偷懒，马上给我滚蛋！连底薪都别想要！”

线长的咆哮声在车间里回荡，但没有人敢吭声。工友们只是加快了脚步，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流水线重新启动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绿色的电路板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在传送带上缓缓向前移动。

周远坐在那个没有靠背、冰冷的铁凳子上，将那根像狗链子一样的蓝色静电环扣在手腕上。他熟练地拿起面前料盒里的电容，眼神空洞地盯着传送带。

一块电路板滑到了他的面前。

拿起电容，对准孔位，插入，拿起斜口钳，剪掉多余的引脚。

“咔嚓。”

一块完成，下一块紧接着滑过来。

拿起电容，对准孔位，插入，剪脚。

“咔嚓。”

周远的动作麻木而精准，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不再去想这块电路板最终会被装进什么高级的电子产品里，也不再去想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每插完一块板子，他就能赚到微不足道的几厘钱。

这几厘钱，就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的口粮，就是他替母亲还清十五万债务的砖瓦。

周围的工友们似乎都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中。

“哎，你们听说了吗？厚街那边有个厂妹，跟个香港老板跑了，听说光是分手费就拿了十万！”

“真的假的？十万啊！那得在厂里干多少年啊！”

“谁说不是呢，长得漂亮就是好命。哪像咱们，只能在这儿闻毒气。”

几个女工一边手里不停地动作，一边压低声音，用充满羡慕和嫉妒的语气讨论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八卦。

而对面的王大海，则是一边插着元件，一边不安分地用脚踢了踢周远的椅子。

自从那天早上被周远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盯过之后，王大海这几天都尽量避着周远。但今天看周远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他那颗八卦的心又忍不住躁动起来。他觉得周远那天只是心情不好发了点脾气，现在肯定己经平复了。

“喂，远子，你小子今天怎么像个哑巴一样？”王大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试探。

周远没有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传送带，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听说你前几天去见那个初中女同学，人家嫌你穷，把你甩了？”王大海见周远不说话，胆子大了起来，凑近了一些，“兄弟，听哥哥一句劝，咱们这种厂狗，就别做那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了。那些进了办公室的女人，眼界高着呢，早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浑身酸臭味的普工了。”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23 章 第23章 假期结束，流水线上的行尸走肉（2004年6月）。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