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那条散发着泔水酸味的后巷里,将那束廉价的玫瑰花扔进垃圾桶后,周远就彻底杀死了心里那个还残存着一丝少爷脾气和浪漫幻想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南方冬日的雨还在阴冷地淅淅沥沥下着。冷风顺着没有门窗的毛坯房洞口,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周远从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和破被子里极其艰难地爬起来。他的关节因为长期的湿冷而冻得僵硬发痛,每动一下都发出类似于老旧机器般的咔咔声。他走到角落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桶旁,用塑料瓢舀起一勺刺骨的冰水,胡乱地在自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走到那个印着“尿素”字样的破旧蛇皮袋前,蹲下身,极其吃力地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件被压得满是死褶的黑色西装外套。那是他年初去东莞打工前,母亲在清河县镇上的集市里花了二十五块钱给他买的。当时的母亲极其卑微地期盼着,自己的儿子能穿着这件衣服,在南方明亮的写字楼里谋个出路。
西装的布料极其劣质,摸上去像是一层硬邦邦的塑料布。周远脱下那件沾满了酒楼油烟味的工装,换上了一件领口己经有些磨破的白衬衫,然后把那件黑色西装套在了自己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消瘦佝偻的骨架上。
西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了一大截,肩膀的地方空荡荡地耷拉着。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滑稽,就像是一个被临时套上大人衣服、准备在狂风中被当作笑料的稻草人。
但他没有任何在意,甚至没有伸手去拍打一下西装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简易木板床上裹着破军大衣咳嗽的父亲。周大强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费力地从枕头底下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昨晚在火堆灰烬里焐了一夜、现在己经变得冷硬的烤红薯,极其沉默地塞进了周远的手里。
周远接过那块红薯,揣进西装宽大的口袋里。他把工装裤的裤腿高高挽起,避开毛坯房外满地的红泥水,迎着那像冰针一样的冬雨,朝着县城中心的“联合通信公司”营业厅走去。
一路上,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低矮的楼房墙壁,到处都刷着极其醒目的巨大标语: “小灵通,市话通,包月二十打轻松!” “单向收费,机卡分离,青元人的新选择!”
那些巨大的蓝色字体在冬雨中仿佛是一张张嘲笑的脸。在这个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腰间都别着一部银色小灵通的年代,要去挨家挨户推销那种初装费昂贵、还要被一根长长的电话线死死拴在屋子里的固定座机,无异于是在逆水行舟。
但周远的内心毫无波澜。他的口袋里只剩下那张洗浴中心试工赚来的五十块钱,他必须抓住这根表叔用两根好烟换来的救命稻草。
推开联合通信营业厅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劣质香水味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坐着那个名叫刘主任的男人。他西十多岁,挺着巨大的啤酒肚,整个人极其慵懒地陷在黑色的真皮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浓重发黑茶水的保温杯。
看到推门进来的周远,刘主任的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起来。他用一种极其挑剔、居高临下、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牲口一样的眼神,把周远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就是老李说的那个远房侄子?从广东刚回来的?”刘主任极其傲慢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是,刘主任。”周远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极其局促地贴在劣质西装的两侧裤腿上。
“老李跟我说你是个实在人,能吃苦。”刘主任放下保温杯,“但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咱们联通现在主要是在抢占家庭有线座机的市场。这活儿,没底薪。你每天出去跑,装出一部电话,给你提成五十块钱。卖得出去,你有饭吃;卖不出去,趁早滚蛋。明白吗?”
“明白。”周远的声音极其沙哑,但异常平静,“我不怕吃苦,不要底薪,只要能给个活干。”
刘主任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指着窗外十字路口那些手里拿着小灵通、正在雨中大声通电话的人群。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28 章 第28章 小灵通时代的逆行者,与敲不开的防盗门。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