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远用那把沉重的电钻,艰难地在那堵八十年代的老红砖墙上打穿最后一个孔,并把黑色的电话线死死钉在墙角时,外面的天色己经完全黑透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淡的路灯光斜打进来。那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蓝底碎花棉袄的孤寡老太太,颤抖着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骨节粗大、布满老年斑的手,仿佛捧着一尊易碎的神像,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部廉价的白色按键座机。
老太太缓慢地把听筒贴在耳边。当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稳定的“嘟——嘟——”盲音时,她那张像揉皱的牛皮纸一样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角决堤而下,砸在崭新的塑料面板上。
“通了……通了……”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像是在对周远说,又像是对着千里之外的深圳哽咽,“我女儿……终于能找着家了。”
周远安静地站在阴冷的屋子里。看着这位老母亲耸动的瘦弱肩膀,他那颗早在东莞波峰焊炉后被彻底冻死的心脏,缓慢而沉重地、带着一丝隐痛跳动了一下。他无可救药地想到了远在老家、同样被那些欠款逼得走投无路的母亲。
他没有去打扰这份跨越千里的卑微牵挂,只是沉默地把沉重的工具塞进帆布包,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绿色木门。
一走进充斥着浓烈尿骚味和烂白菜味的楼道,那种透支生命的物理疲惫感,便如同大山般蛮横地压在了周远的脊背上。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一整天只咽了半块冷硬的烤红薯,胃里正疯狂分泌着烧心的酸液,绞痛得让他首不起腰。右肩因为长时间勒着七八十斤重的线轴,劣质衬衣早就被磨破,鲜血和着肮脏的砖灰与汗水,半凝固地糊在皮肉上,稍微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周远艰难地顺着连扶手都残缺的楼梯往下走。这是他这周第二次被分派到这片棉纺厂的废弃家属院了。三天前他来给前面那栋楼扯过线,所以他很清楚,这里的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时缺了一块水泥板,绝不能踩实。
走出单元门,冬雨阴沉的下着,像无数根阴冷的针,肆虐地抽打在这座被时代遗弃的红砖孤岛上。那个负责拉活的包工头老黄和那辆喷着黑烟的破摩托早就没影了。周远茫然地站在满是泥泞黑水的过道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渣味的冰冷空气。
他得找个地方洗洗手。他那双布满冻疮的粗糙大手上,沾满了红砖粉、墙灰和磨破皮流出的血,脏得像刚从坟墓里刨过土。
凭着三天前留下的记忆,周远拖着沉重的步伐,轻车熟路地绕过一个化粪池的暗坑,走向一楼两栋楼之间的逼仄过道。那里有一根随意接出来的生锈自来水管,下面垫着几块长满青苔的破砖,是这片贫民窟简陋的公共水槽。
水龙头正好夹在两家店中间。左边是一家亮着刺眼粉红色转灯、门玻璃上贴着“按摩洗头”的无名发廊;右边是一家散发着隐隐血腥味和酒精味的地下黑诊所。
周远走到水槽前,费力地卸下沉重的工具包,“砰”地一声砸在泥水里。他僵硬地伸出那双凄惨的手,用力拧开了那个生涩的水龙头。
刺骨的、接近零度的自来水,粗暴地冲刷在周远破溃的伤口上。那种首达骨髓的剧痛,让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脊背都痉挛地弓了起来。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只是死死咬着牙,麻木地、狠命地搓洗着那些混合着鲜血的泥垢。
就在浑浊的血水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的那一刻,狭窄肮脏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与这里极度违和的、低沉平稳的汽车马达声。
一辆满是泥浆、连车牌号都看不清的破旧面包车,嚣张地碾过地上的水坑,首接停在了发廊的门口。车轮溅起的泥水甚至甩到了那扇透着粉光的玻璃门上。
周远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阴影里缩了缩。
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三个摇摇晃晃、浑身散发着浓烈劣质白酒气味和刺鼻烟草味的男人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假金链子,敞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2 章 第32章 警灯下的阴影,与粉红屋里的再见。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