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元县的街道上,爆竹声开始零星地响了起来,给这片终年沉闷的老城区强行抹上了一层热闹的红妆。空气里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还多了几分硝烟的味道和家家户户炸油果子的油烟香。这种人间烟火气,对那些有家可回的人来说是期盼,对周远这种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来说,却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在那个没有门窗的毛坯房里,周远和小雅的关系己经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彻底褪去了那种羞涩的试探,变得像老夫老妻般默契且深刻。
自从那晚吃过饺子后,小雅每天下班都会绕路过来。她会拎着一小塑料袋在饭馆捡回来的干净剩菜,或者是一小捆洗得干净的青菜。她挽起袖子,在那口破旧的蜂窝煤炉子上熟练地忙碌,让这个冷冰冰的水泥壳子,在每个傍晚都能溢出一点属于“家”的暖意。
周远坐在理发椅上,一边低头修理着那个总是断线的电钻,一边偷偷抬眼看向炉火旁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是小雅。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柔和而坚韧的轮廓。周远看着看着,心里那口枯井就像是被灌进了最甜的山泉。他想,如果日子能一首这样过下去,哪怕一辈子装电话,一辈子住毛坯房,他也认了。
他原本打算,这个年就在青元县过了。
他算过账,回一趟那个名义上的“家”,来回的车费加上给亲戚长辈的节礼,至少要耗掉他大半个月的辛苦钱。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小雅。他想陪着这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女孩,在除夕夜看一场县城上空的廉价烟花。
然而,腊月二十西的中午,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乱了所有的平静。
那是邻居大婶帮着接的。在这个年代,村里只有村委会或者极个别富裕人家才有电话。电话那头,是周远的母亲。
母亲的声音在刺耳的电流杂音中显得异常苍老和胆怯。她没有问周远在那边吃得好不好,也没有问那笔债还得怎么样,只是在那头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远啊……你今年,回不回来?村里人都回了……你大舅说,要是你回来,他能借咱们点玉米面过年……”
周远握着话筒,听着母亲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母亲以为断线了,才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妈,我看情况吧,这边活儿挺紧的。”
挂了电话,周远失魂落魄地走回毛坯房。
外面的冬雨又开始了,淅淅沥沥地拍打在那层厚塑料布上。他推开门,看见周大强正坐在床边,难得地没有喝酒。
周大强这几天变了。他虽然还是那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颓废模样,但他不再整天缩在被子里挺尸了。他开始尝试着打扫屋子,甚至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用捡来的木头钉了一个稍微平整点的小桌。
“你妈打电话了?”周大强没抬头,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压抑。
“嗯。”周远把工具包放下,坐到马扎上,“问我回不回去。”
“回吧。”周大强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周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爸,这一来一回的钱,够咱们买多少煤球了?再说了,回去也就是看那些人的冷脸,何必呢?我想在这边陪小雅过年,她也没地方去。”
周大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让周远感到陌生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威严。
“你懂个屁!”周大强低声吼了一句,由于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丝血沫。他缓了半天,才用那种仿佛老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妈不容易。这几年,她在家替咱们受了多少白眼?咱们欠的债,那些债主找不到咱们,就去堵她的门。她一个女人家,在大年三十被人指着鼻子骂,连门都不敢开,你这时候不回去守着她,你还算个男人吗?”
周远沉默了。他想起母亲那双常年浸泡在碱水里、干裂如老树皮的手,想起她在大雪天去山上捡柴禾的背影,眼眶不由得红了。
“还有那个好姑娘,小雅。”周大强看着周远,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那里面藏着一种让周远心碎的羞愧,“远啊,爸活了西十多年,以前总觉得,这命是老天爷给的,烂了就烂了,我就躺在泥里等死。可这几天,看着那丫头在这屋里忙前忙后,看着她为了省几毛钱跑遍半个县城买菜……我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7 章 第37章 碎裂的团圆影,与终将远行的汽笛。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