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公里的山路，赵师傅那辆原本平稳的黑色桑塔纳，开得异常艰难。

离开临越县城那条狭长且沸腾的主干道后，车子便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十万大山之中。原本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道路两侧是高耸入云、如同刀削斧劈般的绝壁，绝壁上挂满了粗壮的藤蔓和不知名的热带寄生植物，遮天蔽日，将本就逐渐西斜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随着车辆在盘山公路上不断向下盘旋，空气中的温度虽然降了几分，但湿度却呈几何倍数地疯狂攀升。一种极其浓烈的、混合着腐殖土、水草腥气和某种重工业机油的味道，顺着车窗缝隙强硬地钻进了周远的鼻腔。

“快到了。”赵师傅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指了指前方峡谷底部隐隐约约的一条白线，“那就是中越界河的一条支流，红水河。前面那个灰色的水泥旮瘩，就是你要待的地方。”

下午五点半，桑塔纳在一个巨大的河谷拐弯处停了下来。

周远推开车门，双脚踏上这片布满青苔的湿滑土地的瞬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全貌，一股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的巨大轰鸣声，便如同实质般的海啸，不由分说地灌满了他整个双耳。

那声音沉闷、粗犷、绵延不绝，像是有成千上万头远古的巨兽被死死地困在了地底深处，正发狂般地撕咬、咆哮着。在这股巨大的声浪面前，人类的耳膜被震得隐隐发麻，甚至连胸腔里的心脏，都不可抑制地跟随着那轰鸣的频率产生了共振。

这就是**“恒源”**水电站。

一座由私人老板承包、横跨在湍急支流上的小型水力发电站。灰白色的混凝土大坝死死地扼住了奔腾的江水，几十米高的落差让水流在此刻化作了最狂暴的能量，顺着粗大的压力钢管狠狠地砸向地底的巨大水轮机。

赵师傅没有下车，他隔着车窗，看着站在声浪中被震得微微眯起眼睛的周远。

“周远！”赵师傅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有些单薄，“路我给你铺到这了！里面的老陈站长是我几十年的铁哥们，我跟他交代过了，他会照应你。但在这深山老林里，能不能把心熬出来，全看你自己的命！熬不住了，就给我打电话！”

周远转过身，隔着车窗，郑重地冲着赵师傅深深鞠了一躬，大声吼道：“赵师傅，您回吧！我周远就是死，也死在这机房里！绝不后退半步！”

赵师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脚油门，桑塔纳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地掉了个头，喷出一股青烟，消失在了来时的茫茫大山之中。

周远转过身，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迎着那股夹杂着细密水雾的狂风，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灰白色水泥建筑。

水电站的办公区是一排极其简陋的红砖平房，墙皮因为常年的潮湿己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砖块。

老站长陈叔是个大概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常年在这深山里风吹日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或许是因为常年在这种极端噪音环境下工作，陈站长的耳朵有些背，说话的声音出奇的大，就像是在跟人吵架。

“老赵推荐来的人，我信得过！”陈站长上下打量着周远那刚刮干净胡子、透着一股子冷硬劲儿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办公桌底下扯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作服，一把塞进周远的怀里。

“咱们这是私人老板包下的电站，讲究个控制成本，所以人手卡得极紧！运行岗满打满算就西个人，两班倒！白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夜班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陈站长一边大吼，一边拍了拍周远结实的肩膀，“你小子今天刚来，原本该让你休息一晚，但上一班的那个小伙子前天辞职跑了，人手实在转不开。你今天首接顶晚上的夜班！吃得消不？”

十二个小时连轴转，刚经历了一路颠簸，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首接顶大夜班。如果是普通的年轻小伙，此刻脸上多少会闪过一丝犹豫或抱怨。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2 章 第42章 深山里的巨兽轰鸣，与不越界的夜班交接。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