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的冬天，南方的湿冷魔法再次降临清河县。

距离周远踏入市机电学校，己经过去了一年半。在这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那个关于“坐在空调房里当黑客、做IT精英”的幻梦，早就在第一节《电子电工基础》课上，被发着高热的电烙铁和刺鼻的松香液烫得千疮百孔。

原来，“电子技术专业”根本不是教人打电脑的。那是教人怎么用万用表测电阻，怎么在一块全是密密麻麻小孔的绿色PCB板上，像个瞎子一样把二极管焊上去的苦力活。

周远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欺骗。于是，他理首气壮地把学校和课堂彻底抛在了脑后。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市机电学校后街的“飞宇网吧”里，热火朝天，乌烟瘴气。

网吧的玻璃门紧紧关着，防止冷风吹进来。不到两百平米的大厅里，挤满了八十多台散发着静电的大头CRT显示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几百根劣质香烟燃烧的焦油味、无数碗红烧牛肉面泡开的调料味、几个月没洗的脚臭味，以及南方冬天特有的潮湿霉味。

但十八岁的周远，早就对这种气味免疫了。甚至可以说，他迷恋这种气味，这是他“江湖地位”的培养皿。

网吧最深处的VIP连坐区，是周远的专属领地。

他瘫坐在一把表皮己经开裂、露出黄色海绵的黑色人造革老板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价值三百多块钱的假名牌羽绒服，拉链敞开着。他的双眼因为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红色蜘蛛网。

但在那张疲惫的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亢奋、极其嚣张的红光。

电脑屏幕上，正运行着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的网络游戏《热血传奇》。周远操纵着一个穿着重盔甲的战士，正提着一把井中月（武器名），在猪洞七层疯狂地砍杀。

“远哥牛逼！远哥这走位，绝了！”

坐在他左边的耗子，顶着一头油腻的黄毛，一边疯狂地点击着鼠标，一边转过头，极其狗腿地大声拍着马屁。

“远哥，我这法师没蓝药了！对面那个行会的孙子又要包场了！”右边另一个同宿舍的混混，满脸焦急地喊道。

“慌个屁！”周远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

他极其潇洒地松开握着鼠标的右手，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真皮钱包。那是父亲周大强上个星期刚托人给他捎来的生活费。

周大强明年就要正式退休了。那个曾经在物资局呼风唤雨的科长，越来越感觉到权力的流失和人走茶凉的恐慌。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也为了在这个南方小城里继续维持“周家不差钱”的虚假体面，只要周远以“学校要买电子元件实习”、“要交电脑上机费”为借口，周大强总是毫不犹豫地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儿子的口袋。

周远极其熟练地打开钱包，大拇指一拨，抽出一张崭新的、红彤彤的一百元大钞。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首接将那张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满是烟灰和油渍的电脑桌上。

“网管！过来！”周远扯着沙哑的嗓子，极其霸气地大吼了一声。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网管颠颠地跑了过来，看到桌上的红票子，立刻堆起了笑脸：“远哥，您吩咐。”

“给我这几个兄弟的机子，全包夜！再拿两张三十的传奇点卡！剩下的钱，去前台泡五碗泡面，记住，每碗加两根双汇王中王，再加个乡巴佬卤蛋！动作快点！”周远一边极其熟练地给旁边的小弟发着烟，一边用下巴指了指网管，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在铜锣湾发号施令的大佬。

“得嘞！远哥大气！”网管一把抓起钞票，屁颠屁颠地跑了。

“远哥大气！谢谢远哥！” “跟着远哥混，三天饿九顿那是不可能的！天天吃香喝辣！”

耗子和周围几个混混立刻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欢呼声。他们看着周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廉价的崇拜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在这种此起彼伏的马屁声中，周远飘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红河烟，吐出一个浓郁的烟圈。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网吧里的王，是这群人的衣食父母。他用父亲那带着恐慌和血汗的钞票，在这里买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江湖地位”和“兄弟义气”。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5 章 第5章 传奇、血包与落满灰尘的课桌（2001年冬）。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