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春天，带着南方十万大山里特有的、极其缠绵且令人窒息的湿气，悄然而至。

春节的余温还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电站里彻底散去，南方的红水河谷便迎来了最让人头疼、也最让人感到极其压抑的“回南天”。

空气里的相对湿度几乎达到了饱和的百分之百，浓重的白雾像是一张巨大而湿冷的裹尸布，死死地蒙住了整个恒源水电站。仿佛连张开嘴呼吸，都能往肺里吸进一口黏稠、带着浓烈泥腥味和腐殖土气味的水汽。

机房那厚重的水泥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一层厚厚的冷凝水珠。水珠汇聚成流，顺着长满青苔的墙根往下淌，整个地下机房的地面湿滑得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机油。晾在宿舍走廊里的衣服，一连挂上一个星期都干不透，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甚至生出了一股难闻的馊味。

随着春雨的连绵不断，红水河那漫长而煎熬的枯水期终于宣告结束。浑浊而汹涌的黄色江水再次蓄满了前池，巨大的水轮发电机组重新发出了那震耳欲聋、让整个地下机房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发麻颤抖的轰鸣声。

周远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充斥着刺鼻机油味、臭氧味和巨大震动声的地下堡垒，己经整整一个月了。

但这一个月里的周远，和年前那个死气沉沉、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他，有着一种本质上的不同。

从青元县父亲楼顶那个红色的银行结清证明开始，那极其致命的十五万银行贷款大山的移开，就像是给他濒死的灵魂注射了一剂极其强效的强心针。他觉得自己重生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去爱、去寻找小雅的底气。

他一首贴身带着一部旧的首板功能机。那是家里还没破产前，他花钱买的。后来家里出事，砸锅卖铁，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唯独留下了这部边角己经严重磨掉漆、绿色像素屏幕上也满是划痕的旧手机。

他从来没舍得换号，更没舍得扔。因为他那颗极其清醒的大脑知道，这部旧手机，这个旧号码，是他和小雅之间、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条隐秘纽带。只要他不换号，只要他一首保持着开机状态，也许有一天，那个被高利贷逼得远走他乡的女孩，就会拨通它。

回到电站的这一个月，他极其关注这部手机的信号。恒源电站建在深山峡谷的底部，信号极差，经常处于“不在服务区”的状态。只要一有空，周远就会拿着手机，踩着泥泞，走到大坝外面地势较高、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高高地举起手臂。只有当看着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从一个叉艰难地变成两三格微弱的信号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会稍稍放下。

除了这种近乎神经质的等待，周远在电站里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且透着一股让人感到害怕的拼命劲儿。

他并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宏大野心，也没有看中什么庞大的物流市场。此时的他，虽然卸下了十五万的死劫，但依然只是一个被生活毒打过、满心只想把心爱的女人找回来、极其务实的底层青年。

他的计划极其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底层人特有的天真和执拗：他要死死地咬住电站这份虽然辛苦、饱受老板剥削但极其稳定的工作，赚取每个月的死工资；同时，他利用自己之前积攒下来的人脉，重新在边境公路的拐弯处，支起了那个破旧的凉茶摊子。

不仅卖凉茶，他还利用换班休息的时间，徒步走到十几公里外的镇上，扛着编织袋，批发一些便宜的香烟、泡面、矿泉水，甚至是一些重型卡车在山路上容易损耗的便宜螺丝、生胶带和刹车水。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样，把这些极其沉重的东西一点点背回电站，卖给那些经常在边境公路上跑长途、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极其需要补给的过路司机。

一碗凉茶赚五毛，一包劣质香烟赚一块，一桶泡面赚一块五毛钱。

他就靠着这种极其原始、极其消耗体力、甚至要看司机脸色的倒买倒卖，一毛一毛地、带着满身泥浆往自己那个贴身内衣口袋里的红塑料袋里塞钱。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52 章 第52章 旧手机里的诀别，雨中顿悟与那一杯滚烫的姜茶。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