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越县城的初夏,被一场连绵不绝的特大暴雨彻底洗刷了一遍。
自那个充满着酒精、承诺与沉沦的清晨之后,时间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滚滚向前的临江水声中,飞速地向前奔腾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周远的生活发生了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蜕变。
那晚酒桌上的“知音之谈”,绝非大老板一时兴起的戏言。吴总是个雷厉风行、眼光毒辣的商人。周远回到工地的第三天,一纸盖着总公司鲜红大印的人事任命书,便首接贴在了彩钢瓦指挥部的公告栏上。周远跳过了所有繁琐的基层考核,被破格提拔为物资调度部的副经理,首接向吴总本人汇报。
他搬进了一间带有独立空调的单人办公室,脱下了那身总是沾满水泥灰和汗酸味的旧工作服,换上了林晚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高档衬衫。他的手里,握着整个大坝工程成百上千万物资的签字调度大权。
而林晚,这个像百灵鸟一样驱散了他生命中所有阴霾的女孩,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在这座尘土飞扬的县城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后盾。每逢休息日,林晚总会坐着那趟颠簸的中巴车来到县城。她会在周远的单身宿舍里,系着围裙为他熬一锅浓郁的排骨汤;会在他疲惫下班时,用那双温软的手替他揉捏酸痛的肩膀。
周远曾以为,只要自己死死地抓住吴总给的这个平台,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地工作,他就能在这座县城里彻底站稳脚跟。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攒下丰厚的家底,在县城里买上一套宽敞的商品房,把林晚风风光光地娶进门,过上那种令人艳羡的、安稳的好日子。
然而,周远还是太年轻了。
他虽然看透了底层社会的弱肉强食,却严重低估了上层资本圈子里那种杀人不见血的残酷,更低估了宏观经济运作中那些深不见底的巨大陷阱。
临江大型水利枢纽项目,是临越县当年规模最大的招商引资标杆工程,总投资额高达五千多万。对于2006年的一个偏远县级财政和私人企业来说,这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人仰望的天文数字。
吴总虽然在南方沿海一带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但他个人的现金流根本不足以全盘吃下这么庞大的一个项目。他当初之所以敢接下这个烂摊子,是因为县里招商办的领导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过:只要他前期垫资两千万,完成大坝的主体浇筑,剩下的三千多万工程缺口,县里的各大国有银行会一路绿灯,以最快的速度为他办理专项工程抵押贷款。
在前期的施工中,一切都显得顺风顺水。吴总大把大把地将真金白银砸进这片黄土地,大坝的轮廓在日夜轰鸣的机械声中迅速拔地而起。眼看着大坝的主体工程己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即将进入安装水轮发电机组和核心电气设备的最后冲刺阶段。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塌了。
原本承诺好在七月初下发的那笔三千万银行贷款,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起初,吴总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以为只是银行内部正常的审批流程延误。他带着好烟好酒,甚至提着装满现金的皮箱,笑呵呵地去了几趟银行行长的办公室。但每一次,行长都是避而不见,或者让手底下的信贷主任出来打太极。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总动用了所有的私人关系去打听,最终得到的真相,却让他犹如坠入冰窟。
根本不是银行在故意卡他,而是临越县的财政和本地银行,压根就没有那么大的资金盘子!
当年县里为了招商引资、为了凑齐亮眼的政绩工程,对着这些外地客商开出了一张又一张根本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县里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本地银行一年的放贷额度又才多少?几千万的专项资金,上面市里的总行根本不批。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资本做局”。县里用虚无缥缈的贷款承诺做诱饵,把吴总这头外地来的肥猪骗进猪圈。等吴总把两千万现金全砸成了搬不走的水泥大坝,资金链自然而然就断裂了。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0 章 第60章 资本困局,为人作嫁的悲凉与无法割舍的羁绊。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