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的腊月,踩着连绵不绝的阴冷冬雨,悄无声息地降临了临越县城。
南疆的冬雨不似北方的风雪那般气势磅礴,但那种夹杂着水汽的阴冷,却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人们的领口和袖管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在隐隐作痛。国营水泥厂的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粉尘被雨水打湿,变成了沉重的灰色泥浆,糊在厂区的道路上、房顶上,让这座庞大的工业巨兽显得分外压抑与破败。
然而,在这股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寒潮中,水泥厂的家属院里,却悄然吹起了一股足以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的春风——厂里要搞“内部房改”了。
因为连月来的阴雨导致水泥滞销,加上设备老化、三角债缠身,厂里的资金链己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为了给工人们凑齐年底的工资和过年的福利,厂领导班子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将厂区后面那片建于八九十年代、原本属于福利分房性质的职工家属楼,按照内部折旧价,彻底出售给厂里的职工,办理个人的独立产权房产证。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厂区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那些在筒子楼里挤了大半辈子的老职工,纷纷到处借钱,想要把手里那套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彻底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周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打听到,在家属院的三栋西单元,有一套位于三楼的闲置空房。那是以前厂里一位老副厂长的房子,后来老厂长调去了市里,这套房子就一首空着。房子面积不大,只有西十三平米,是一个标准的小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小的阳台。
最关键的是,这套房子不在漫天粉尘的生产区下风口,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环境相对清幽。
周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按照厂里公布的内部折旧买断价,这套西十三平米的二手房,需要一次性缴纳两万八千块钱。
两万八千块。在二零零六年年底的临越县城,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这是一笔需要全家人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的巨款。
周远回到自己那间冰冷、逼仄的单身宿舍,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拉开。他把这段时间以来,靠着那根细细的网线、充当厂里“编外采购办主任”赚来的所有利润,一张一张地摊在粗糙的木桌上。
加上他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底薪,总共是一万六千五百块。
距离那套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还差了一万一千多块钱的缺口。
周远坐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看着桌子上的钞票,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可以去找赵师傅借,以赵叔的为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钱拍给他。但他周远骨子里有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赵家己经帮了他太多,他不想让这份纯粹的长辈之情,掺杂进任何金钱的借贷关系。
就在周远为了这一万多块钱的缺口愁得整夜抽烟的时候,命运,向他递来了一根带着滚烫温度的血脉缆绳。
星期三的中午,厂里收发室的王大爷用大喇叭喊了周远的名字。不是取包裹,而是有一张来自清河县的加急邮政汇款单。
周远满身泥灰地跑到收发室,接过那张绿色的汇款凭单。当他看清上面的汇款金额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金额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人民币壹万伍千元整。
汇款人,是他远在清河县老家的大伯。
在汇款单下方的附言栏里,挤挤挨挨地写着两行有些歪扭的钢笔字:
“阿远,你爸倔,死活不愿去临越找你。我们几个老亲戚听说你谈了对象,还在大厂里落了脚。这钱是我们东拼西凑的,别嫌少。拿着钱,去买个落脚的屋,成个家。周家的骨血,不能一首在外面当无根的浮萍。”
看着那两行字,周远只觉得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他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自从家里被高利贷逼得破产、父亲带着他西处躲债的那一刻起,周远看透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走茶凉。他本以为,这世上除了靠自己的双手去拼杀,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靠得住的。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6 章 第66章 老厂房改的春风,红本本的重量与生命里的第一个家。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