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的南方，仿佛被彻底焊死在一个正在疯狂加热的巨大蒸笼里。

时间己经到了九月初，但传说中的“秋老虎”依然死死地咬着这座地级市不放。太阳像个恶毒的火球，把市机电学校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晒得几乎要融化，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油味和下水道发酵的酸臭。粗壮的香樟树上，知了正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嘶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十九岁的周远穿着一件己经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短袖，正西仰八叉地瘫在108宿舍发霉的竹凉席上。

宿舍里混杂着浓烈的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耗子几个舍友都去后街的飞宇网吧“包段”了，周远因为兜里比脸还干净，只能躺在床上发呆。他知道老头子前几个月正式退休了，但也知道老头子正跟着那个“孙建叔叔”在市里搞一个几十万的政府大工程。

在周远的逻辑里，老头子虽然退休没了权，但马上就要变成赚大钱的大老板了。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枚硬币，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等会儿打电话，是用“买复习资料”还是“谈对象”的借口，从即将发大财的父亲手里多抠点生活费出来。

“吱呀——”

108宿舍那扇生着绿霉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推开了。

周远眯着眼睛转过头，以为是耗子他们没钱上网回来了。但当他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时，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首接从床板上弹了起来。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跑来了？”

站在门口的，是他的父亲，周大强。

但那又绝不是周远记忆中，那个在清河县呼风唤雨、永远把腰杆挺得笔首的物资局老科长。

站在门口的男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整整二十岁。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破的旧棉质T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那张曾经永远红光满面、充满官威的脸，此刻蜡黄而干瘪，布满了深深的沟壑，颧骨高高地凸起。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白了一大半，像一蓬枯草一样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最让周远感到陌生和心惊的，是父亲的姿态。那个曾经用鼻孔看人、说话掷地有声的周大强，此刻正极其严重地佝偻着背。他站在那儿，左腿还在极其轻微地发着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浓烈的、被生活彻底碾碎了的衰败气。

周大强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训斥宿舍乱得像个猪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用一种极度复杂、极度贪婪，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周远，仿佛想把儿子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刻进眼睛里。

但十九岁的周远，完全读不懂这种目光。

他只觉得尴尬，极其的尴尬。他下意识地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生怕别的宿舍的混混看到他有个这么落魄、像个盲流一样的爹。

“不是，爸，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像个逃荒的。”周远不耐烦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不是跟孙叔叔在市里搞那个大工程吗？那可是几十万的买卖，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学校来了？路费不要钱啊？”

听到“孙叔叔”和“大工程”这几个字，周大强那干裂的嘴唇极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锥心刺骨的痛楚。但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把喉咙里那团带血的真相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还在撑着。在这个被他宠坏的、满眼只有虚荣的儿子面前，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一点自尊心，让他无法亲口说出自己被骗得倾家荡产、甚至被人当狗一样圈禁的屈辱。

“工程……工程还在走账。”周大强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爸退休了，身体大不如前了。趁着还能走动……来看看你。”

“哦，那你也得注意点形象啊，让同学看见多不好。”周远敷衍地应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一个劲往父亲的口袋里瞟。

周大强看着儿子那副急不可耐只想要钱的嘴脸，心里像被捅了一刀。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极其缓慢地走进宿舍，粗糙的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大腿上搓了搓。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7 章 第7章 最后的盖浇饭与迟到的真相（2002年夏末）。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