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迈着沉重而迟缓的步伐,悄然跨过了岁月的门槛,将墙上的挂历翻到了2008年的年初。
那一年的春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年份都要来得艰难。地处南疆边境的临越县,虽然没有遭遇北方那种能够压断高压线塔的漫天暴风雪,但老天爷却给这片土地降下了一场堪称折磨的连绵冬雨。
这场雨下得异常阴沉、缠绵且透骨冰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要压碎县城那些低矮的房屋屋顶,连续20多天,天空连一丝微弱的阳光都吝啬给予。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南疆特有的刺骨湿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钢针,毫不留情地顺着人们的领口、袖管和裤腿往骨头缝里猛扎。这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物理降温,而是一种能够把人全身血液都浸泡在冰水里的彻骨湿冷。
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临越县国营水泥厂也迎来了建厂以来最为压抑的一段时期。
漫天的灰白色水泥粉尘被冷雨打湿后,并没有顺着排水沟流走,而是变成了一层厚厚的水泥泥浆,死死地糊在厂区的每一条柏油路上、每一栋红砖建筑的外墙上。工人们穿着厚重的深蓝色棉服,外面套着发硬的绿色军大衣,脚上踩着笨重的黑色高筒雨鞋。他们走在厂区里就像是在泥潭中跋涉,每拔出一步都要发出“吧唧”的沉闷声响。
因为连绵不断的阴雨,临越县及周边几个市的户外建筑工程全面陷入停工状态。水泥厂生产出来的一袋袋水泥根本运不出去,堆满了所有的仓库,甚至连过道上都码放着高高的成品。库存的严重积压,加上运煤车辆在泥泞国道上的艰难跋涉导致燃料告急,王厂长不得不下达了强制性的限产指令。
巨大的回转窑放慢了转速,曾经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变得有气无力。整个庞大的国营老厂,就像是一头在冬雨中奄奄一息的灰色巨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
然而,在这股压抑到让人发疯的阴冷氛围中,机电维修车间的外聘合同工周远,却展现出了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专注。
每天傍晚下班,周远都会顶着冰冷的夜雨,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回到老城区机械厂家属院那套属于他自己的43平米新房里。
林晚因为深山老电站的年底检修任务繁重,加上山区道路泥泞难行、客运中巴车停运,己经有半个多月没能来县城了。屋子里虽然空荡荡的,但周远每天都会烧一壶热水,把暗红色的水磨石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在那张吃饭用的实木方桌上,摆放着一样分外扎眼的东西——那块被羊角铁锤砸得支离破碎的“战神”山寨机主板。
那些断裂的绿色电路板、在外的铜丝、变形发黑的塑料壳,被周远用一个透明的废旧罐头玻璃瓶装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台老旧的CRT电脑显示器旁边。
这是他用450块钱真金白银买来的血泪教训,也是他为自己立下的一块无声的警示牌。
每天晚上,当他洗完冷水脸,坐在电脑桌前时,他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这个玻璃罐子上。那股早己散去的劣质塑料烧焦味,仿佛依然萦绕在他的鼻尖,时刻提醒着他:在没有建立起绝对的实体技术壁垒之前,任何试图在虚拟网络上空手套白狼的暴利幻想,都是一条通向深渊的死路。
自从那次在烧成车间当众掏出450块钱赔给老王之后,周远在这座国营水泥厂里,彻底关停了那条曾经让他日进斗金的“代购”业务线。
一开始,那些老职工们并不死心。在他们看来,老王买到坏手机只是个意外,周远既然敢全额赔钱,那就说明这个人办事相当靠谱,是个值得托付的厚道人。
于是,在冬雨连绵的这几天里,依然不断有人找上门来。
这天中午,周远在食堂打完饭,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后勤科的胖大妈就端着饭盒凑了过来。她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硬是把一沓用手绢包着的钞票往周远的劳保服口袋里塞。
“小周师傅,这是300块钱。你再帮大妈在网上寻摸一件厚实点的羽绒服呗!这天实在太冷了,我那件旧棉袄根本挡不住风。大妈给你加钱,这次我给你50块钱的跑腿费,绝对不让你白忙活!”胖大妈压低声音,满脸堆着笑。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71 章 第71章 南方的连绵冬雨,碎主板的警钟与配电房里的围炉夜话。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