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闷中，缓慢地跨过了2008年5月中旬那个让所有中国人铭记的悲痛节点。

大地震过后的第3天，临越县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远方的亡灵默哀。临越县国营水泥厂的工会，在职工食堂破旧的大门前，设立了一个用废旧纸箱糊成的简陋募捐箱。箱子旁边，贴着一张足足有2米长的大红纸，上面准备用来登记捐款人的名字和金额。

中午12点下班的时候，食堂门口围满了穿着深蓝色劳保服的工人。

在这个效益跌入谷底、工人们连自己的生活都快要捉襟见肘的时刻，这群平时为了买菜能省下5毛钱而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底层汉子们，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动容的、纯粹的善良。

烧成车间的司炉工老王，走到了募捐箱前。他那双因为常年铲煤而布满黑色裂纹的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塑料布包裹了3层的旧钱包。他解开塑料布，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沾着汗渍的50元人民币。

老王把那张50块钱在衣服上擦了擦，试图让它变得平整一些，然后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募捐箱的投币口。

“王师傅，捐50块。”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会干事，用毛笔在那张大红纸上写下了老王的名字。

机电车间的老李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多说话，首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100元大钞，塞了进去。那是他原本准备给正在上初中的小孙子买几套复习资料的钱。

周远排在人群中，看着这些老哥们毫不犹豫的动作，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沉重的铅石。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那是他昨天晚上从家里的铁盒子里数出来的，整整200块钱。

这是他大半个月的底薪，也是他在满是灰尘的电缆沟里，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干净钱。

“周远，捐200块。”工会干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的外聘转正工一眼，毛笔在红纸上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不到2个小时，那张2米长的红榜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全厂300多名工人的名字。5块、10块、50块、一00块……这些冰冷的阿拉伯数字背后，是这群国营老厂的工人们，从自己干瘪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汗钱。他们不懂什么宏大的抗灾战略，他们只知道，远方的同胞没了房子没了命，他们哪怕少吃一个月的肉，也得帮同胞买几袋大米。

然而，善良并不能阻挡现实的残酷碾压。

大家虽然献出了毫无保留的爱心，但临越县国营水泥厂的现实困境，却在5月底的时候，彻底滑向了深渊。

因为大环境基建项目的全面收缩，以及前期积压的库存无法变现，水泥厂的资金链发生了彻底的断裂。到了5月28日这一天，财务科的账面上，连购买一车劣质煤炭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那一天下午，伴随着王厂长一声无力的叹息。

在这座厂区里轰鸣了几十年的、那条犹如巨龙般庞大的重型回转窑，正式被拉下了总电闸。

当窑炉里那高达上千度的火焰彻底熄灭，当传送带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停滞不前，整个庞大的国营水泥厂，陷入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种死寂，就像是一个垂危的老人，被拔掉了最后一根维持生命的氧气管。

为了节省开支，厂里切断了大部分生产车间的动力电源，只保留了值班室和走廊的几盏基本的照明灯。

王厂长在广播里，用沙哑的嗓音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心碎的决定：全厂除了留守的安保和必要的设备维护人员外，其余所有的职工，即日起开始放“无薪长假”。在放假期间，厂里每个月只能给工人发放300块钱的最低生活保障费。

300块钱！

在这个猪肉己经涨到14块钱一斤的2008年初夏，300块钱，甚至不够一家3口人吃上半个月的饱饭！

进入6月上旬，南疆的气温开始节节攀升，太阳毒辣地烤着厂区里那些不再冒烟的红砖建筑。但工人们的心，却如坠冰窟，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意。

因为不用上班，很多老工人都像丢了魂一样。他们习惯了每天早晨听着电铃声进厂，习惯了那满身的机油味和水泥灰。现在突然让他们回家待着，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75 章 第75章 2008年初夏，熄灭的窑火与采砂场的泥水工钱。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