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的七月底，地级市机电学校的操场上热浪滚滚。毒辣的太阳将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晒得几乎要融化，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沥青味。

教务处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二十岁的周远双手微微发抖。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所学校里死死地熬过了整整一年的“留校察看”。这一年里，他没有吃过一次食堂的肉菜，没有再抽过一根带把的香烟，更没有跟任何人红过一次脸。他在无数个被舍友嘲讽的黑夜里死死咬着牙，像一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夹着尾巴做人。

而现在，他终于拿到了那本薄薄的、印着红色国徽的《中等专业学校毕业证书》。

周远用粗糙的大拇指，极其用力地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在那一刻，这个被现实剥了一层皮的年轻人心里，竟然重新燃起了一团极其强烈的希望。

“我终于熬出来了……”周远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他天真地以为，这本毕业证就是他翻身的护身符。他脑海里甚至己经描绘出了一幅宏大的蓝图：他要拿着这本文凭南下广东，他要去东莞的大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赚两三千块钱！他要拼了命地加班，把老头子留下的那三十万窟窿一点点填上，他要把母亲从那个发霉的出租屋里接出来，重新过上体面干部的生活！

带着这种近乎沸腾的希望，周远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同宿舍的耗子他们早就提着红桶进厂打螺丝了，根本没人搭理他。

周远把那本毕业证极其小心地用塑料袋包了三层，贴身放在胸口。他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红白蓝蛇皮袋，挤上了回清河县的破旧中巴车。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然而，现实极其残忍地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朝着周远刚刚燃起希望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下了一记闷棍。

那个曾经装满了他骄傲、自满和安全感的物资局三居室，早己经被法院贴了死死的封条。

周远转了两趟公交车，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在县城老街一条到处流淌着臭水的巷子里，才找到了母亲租住的那栋破旧筒子楼。

走廊里堆满了煤球和发黑的灶台，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吱呀——”

推开那扇单薄、甚至有些变形的木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展现在周远眼前。屋里没有风扇，闷热得像个正在上汽的蒸笼，墙壁上长满了因为返潮而生出的黑毛。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破旧的布衣柜，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的空间。

母亲正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缝补着一件领口己经磨破的旧衬衫。

听到门响，母亲猛地抬起头，看到提着蛇皮袋、满头大汗的周远，她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嘶——”

因为起得太猛，母亲手里的针一下扎破了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刺眼得让人心惊。

但母亲顾不上擦，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周远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本毕业证。

“妈，我毕业了！我熬出来了！我以后能赚钱养你了！”周远极其激动地举着那本证书，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母亲用那根还在流血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摸着那本毕业证，眼眶瞬间红透了。

“毕业了……好，毕业了就好。”母亲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远看着母亲，心脏猛地一缩。不过大半年没见，母亲那张原本保养得当、透着国家干部体面的脸，此刻布满了疲惫的沟壑。她的头发己经全白了，眼角的细纹里，藏满了这半年被银行传唤、被亲戚和猪朋狗友上门逼债的极致沧桑。她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周远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妈，我饿了。咱们晚上吃什么？我以后就跟你在……”

“远子。”

母亲突然极其生硬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她没有去生火做饭。她转过身，背对着周远，走到那个破旧的布衣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手绢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

她转过头，眼泪己经决堤般顺着脸颊砸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她走到周远面前，一把抓过周远的手，把那个布包死死地塞进周远的手心里，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9 章 第9章 筒子楼的眼泪与三峡的“请柬”（2003年夏）。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