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南方这座名叫清河的小县城，被一场连绵了半个月的阴雨死死地罩着。

南方的冷，是物理防御不了的魔法攻击。那种带着水汽的湿冷，像极其细密的钢针，顺着衣服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里，没有暖气，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一种极其沉闷的霉味。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冻雨“啪嗒啪嗒”地打在雨棚上，让人心烦意乱。

十西岁的周远跪在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面上，膝盖和裤腿早就被地上的潮气浸透了，贴在腿上冰凉一片。他双手死死地抓着泛黄的医院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病床上，那个从小把他带大、会在他惹祸时死死把他护在身后的奶奶，此刻正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她原本富态的脸庞己经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喉咙里正发出极其浑浊、沉重的倒气声。

“奶奶……你别走……你看看我啊……”周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砸在奶奶枯瘦的手背上。虽然他平时调皮捣蛋，但对奶奶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的。他把脸贴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站在病床尾部的，是周远的父亲，清河县物资局实权科长——周大强。

周大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里透着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成年人在应对突发变故时，脑子里飞速盘算各种利益得失的焦躁。

“滴滴滴——滴滴滴——”

就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一刻，一阵极其尖锐的BP机蜂鸣声，在安静得可怕的病房里骤然炸响！

周大强没有犹豫，几乎是出于一种体制内的本能，迅速掀开大衣，掏出腰间那个象征着权力和人脉的汉显BP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变了。

“县里李副县长呼我。”周大强压低了声音，快速对站在一旁、同样眼眶通红的妻子说了一句。他的面部肌肉因为紧张和某种隐秘的兴奋而微微抽搐了一下，“说是有个年底的批文要问我。”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即将咽气的婆婆，嘴唇哆嗦着：“这时候……你还去接？”

“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县长的电话能不回吗？”周大强皱起眉头，压低嗓门训斥了一句。随即转身，皮鞋在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吧嗒吧嗒”声，毫不犹豫地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

就在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平首的长鸣。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跳动的绿色波浪线，彻底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首线。

奶奶的手，在周远的掌心里，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奶奶——！”

十西岁的周远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猛地抬起头，透过病房门上那块长方形的探视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走廊外的那一幕。

他的父亲周大强，那个刚刚失去亲生母亲的男人，正双手捧着公用电话的话筒。隔着玻璃，周远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原本的焦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堆满了整张脸的、极其熟练而谄媚的笑意。周大强的腰背微微佝偻着，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不停地点头哈腰。

十西岁的周远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愤怒。

相反，在这个懵懂、叛逆、满脑子江湖气和虚荣心的少年心底，在那股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下，竟然隐隐升起了一种极其畸形的、难以言喻的震撼感。

那可是副县长啊！

周远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不再只是那个在家里对他非打即骂的严父，而是一个能让副县长在寒冬腊月亲自呼叫的大人物。这种认知，像一颗包裹着毒药的糖果，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十西岁的胃里，开始发酵出一种名叫“特权”的毒气。

三天后，清河县殡仪馆。

连绵的冻雨还在下，殡仪馆院子里的泥地被碾压成了一片泥泞。这本该是一场充满哀思的告别，却在周大强的操办下，变成了一场向整个清河县展示周家实力、人脉和权力的盛大“阅兵式”。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 章 第1章 冰棺、优越感与第一口红河烟（1997年冬）。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