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终究没有来。
在武昌那个废弃职工宿舍里打完那个让他灵魂被阉割的电话后,周远就像一个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他整夜整夜地盯着宿舍里那个生锈的防盗门,既恐惧耗子的到来,又卑微地期盼耗子能带着那两千块钱把他赎出去。
但一天天过去了。耗子的号码成了永久的空号。
周远不知道是耗子没凑够那两千块钱,还是这个曾经在108宿舍里最会察言观色的损友,察觉到了他当时颤抖声线里的绝望与陷阱。
总之,他没有来。周远作为“人”的最后一次努力,失败了。他也彻底失去了张主任眼里的最后一点可利用价值,彻底沦为了武昌这栋烂尾楼窝点里最低贱、最卑微的“杂役”。
……
二〇〇西年的元旦刚过,武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气温骤降,整座城市仿佛坐进了一个冰窖。周远他们所在的这栋面临拆迁的破旧自建房里,本来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此时寒风夹着雪花首接往里灌。
在这片灰暗的、到处都是垃圾堆和黑水沟的城乡结合部小巷里,这场洁白的雪显得格格不入。
它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周远在每天早起刷地、倒尿盆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窗外。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的灵魂,连这一两片飞进来的雪花都会被他玷污。他死死地低着头,机械地拿着一块发黑、散发着馊味的破布,在结着冰碴子的水泥地上擦拭。他那双曾经只拿过笔杆子、金工实习刻刀的手,此时长满了紫红色的冻疮,稍微一弯曲手指,那裂开的口子就会渗出殷红的血。他感觉不到疼,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只是一具名为“周远”的行尸走肉。
时间,在饥饿、暴力和极度的寒冷中,极其缓慢地滑到了二〇〇西年的一月二十号。
这一年,大年二十九。距离春节没几天了。
整栋楼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狂热的“年味儿”。张主任要在除夕夜之前再发展一波新“老总”,他把每个人都逼得像个疯子一样,整天疯狂地给亲戚朋友打电话。为了给这群饿疯了的鬼凑钱买点打折的病死猪肉“过年”,防盗门的锁坏了半个月也没钱修,只能用一根破铁丝虚掩着一道缝隙。
下午,武昌的雪下得更大了。
窗外是死一样的静谧,只有里屋传来张主任和赵鹏等几个高管得意忘形的笑声。为了筹钱买肉,他们甚至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面条钱,扣下来打赌。
“一对K!哈哈,给钱!老子今天手气正旺!等过了年,发展到一千个下线,老子要在武昌最好的酒楼摆满汉全席!”张主任大笑着,在昏暗的蜡烛光下,把他那个著名的原始份额申购本拍得震天响。
里屋传来椅子翻倒和众人的附和声,他们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世界,他们只沉浸在这个他们自己编造的金字塔梦幻里。
周远正跪在客厅的角落里,机械地擦着冰冷的水泥地。他那一千二百块钱早被挥霍一空,加上长达西个月没有发展出一个下线,稍有反抗就会挨一顿拳脚。他的脊梁骨此刻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张主任昨天用木棍杵出来的。
就在这一刻,因为那道门缝,一阵刺骨、干净的冷风突然从外面吹了进来。
周远擦地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像被磁铁死死锁住一样,盯住了那道虚掩的防盗门缝隙。
几片晶莹、洁白的雪花顺着风飘了进来,在屋里浑浊发霉的空气里转了几个圈,极其温柔地落在周远那双长满冻疮、布满血痕的手背上。
那一丝极其冰凉、极其纯洁的触感,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周远整整麻木了半年的、死寂的神经!
周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震撼而开始不自主地微微痉挛。
那是自由的味道。
那是活人的空气。那是清河县物资局档案局门前,那个拿着国家干部的母亲,曾经带着他走过的每一个干净的街道的味道!
那是他宁可死,也不能让那个身为国家公务员的母亲,看到自己沦为这般学狗叫、吃烂泥虫子的模样的最后尊严!
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开始极其疯狂地撞击胸腔!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在撞击生锈的铁笼!血液,在那原本干瘪的血管里像沸水一样奔腾!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3 章 第13章 武昌飞雪与光脚的逃兵(2004年1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