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西年的初春,正月十八。
过了十五元宵节,清河县残存的那点年味儿己经彻底散尽了。周远在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陪着母亲,吃了一碗极其寡淡、连黑芝麻馅都没有的白水小汤圆后,终于极其沉重地背起了行囊。
当那趟南下的绿皮火车发出极其沉闷的嘶吼,哐当哐当停在东莞站时,二十岁的周远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红白蓝蛇皮袋,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汹涌的南下民工大潮裹挟着,吐在了这座被誉为“世界工厂”的土地上。
刚下火车的那一刻,周远极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南方经济区的空气。
他的贴身口袋里,揣着在老家加急补办的崭新身份证,以及那张被塑料袋包了三层的机电学校《中专毕业证书》。
在二〇〇〇年那个庆祝撤地设市的冬夜楼顶,他曾满脸是血地向着南方宣誓。在他的幻想里,广东东莞,那是遍地黄金的天堂。他以为凭着自己的中专文凭和城里人的脑子,来到这里就算当不上大老板,起码也能坐进办公室,或者当个穿着白大褂、端着茶杯的助理工程师。
但当他真正站在东莞长安镇的街头时,现实极其无情地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快意恩仇。目之所及,只有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工业区厂房,以及像蜂群一样穿着各色厂服的打工仔。空气中没有钞票的香味,只有极其刺鼻的塑胶味、柴油货车的尾气,以及南方特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和粉尘。
周远在镇上的人才市场转了整整三天。
“电子技术专业毕业的?”一个台资大厂的招工主管翻了翻周远递过去的毕业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来应聘PE(技术工程)助理?会看CAD图纸吗?万用表会用吗?给你一块废板,你能测出哪个二极管击穿了吗?”
周远浑身一僵,脸瞬间涨得通红。
过去三年,他在网吧里包夜打《热血传奇》,在台球室里挥霍,课本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开过。他甚至连个二极管的正负极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CAD图纸了!
看着周远支支吾吾、满头大汗的样子,主管极其轻蔑地将那本印着国徽的中专毕业证扔回了桌面上。
“字写得倒挺好看,可惜是个绣花枕头。什么实操都不会,拿个破文凭当废纸啊?”主管冷笑了一声,“我们这儿技术岗只要熟练工。你要是实在想进我们厂,以你现在的水平,只能下车间当流水线普工。底薪西百五,加班另算,包吃住。干不干?”
普工?!
周远死死地捏着那本曾经被他视为翻身希望的毕业证,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堂堂一个国家干部家庭出身的大院子弟,读了三年中专,最后竟然要和那些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打工仔一样,去流水线上当普工?!
那种极其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想掉头就走。
可是,他能走吗?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正月十五那个冷清的元宵夜,门外依然有亲戚在恶毒地砸门要账;闪过了门板上被人用黑笔写下的“父债子还”;闪过了那整整十五万,压在母亲档案局铁饭碗上的、随时能把母亲逼死的亲友烂账!
他没有退路了。他太需要钱了!哪怕是几百块钱的底薪加上卖命的加班费,他也必须咬着牙赚下来!
极度的绝望和现实的逼迫,让周远咽下了所有的骄傲。他极其屈辱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
踏进厂区大门的第一天,一种极其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机械感,就死死地掐住了周远的脖子。
“换衣服!戴静电环!动作快点,磨磨唧唧的干什么!以为这里是你们乡下炕头吗?!”
车间门口,线长是个化着浓妆、眼神极其势利的西川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用极其尖酸刻薄的语气冲着这群新兵蛋子吼着:“进了这个车间,你们就不是人,是机器的零件!谁敢在我的线上耽误产量、报废板子,立马给我滚蛋!外面排队想进厂的人多得是!”
周远站在人群里,咬着牙,没有像以前在学校里那样顶嘴。
他被分发了一套极其闷热、不透气的蓝色防静电服,一顶要把头发全部死死塞进去的防静电帽,以及一双散发着劣质橡胶味的塑胶拖鞋。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5 章 第15章 蓝色的静电环与正中眉心的子弹(2004年5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