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顿让人窒息的午饭,从冷气充足的湘菜馆里走出来,己经是下午一点半。
东莞长安镇的六月,外面的世界就像是一个正在疯狂倒计时的巨大微波炉。柏油马路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鞋底橡胶微微粘连的滞涩感。空气因为高温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远处的厂房和电线杆仿佛都在这股热浪中痛苦地战栗着。
“哗——”
热浪扑面而来,周远身上那件在餐厅里刚刚被冷汗浸透、稍微被冷气吹干了一点的旧白衬衫,瞬间又像一层恶心的、湿漉漉的猪皮一样,死死地黏在了他的后背上。
林晓萍自然地从那个精致的手袋里,拿出了一把带有防紫外线涂层的蕾丝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
伞面不大,投下了一小片阴凉的区域。
“远子,太阳太毒了,进来一点,别晒着。”林晓萍微微侧过身,将伞柄往周远的方向倾斜了一下,声音温柔,带着一种都市白领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关怀。
但周远却像触电一样,突兀、猛烈地往旁边跨出了一大步,首接把自己狼狈地暴露在了没有任何遮挡的、三十八度的高温烈日之下。
“不用……我习惯了。厂里车间比这热多了,我身上全都是汗,别把你的伞弄脏了。”
周远的声音干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挤出这几句卑微的话。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林晓萍的眼睛。
他刚才在伞下闻到了。那股高级、淡雅的名牌香水味,混合着林晓萍身上那种被写字楼冷气腌制出来的、干净的女人香。而他自己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那是劣质香皂味、十二人铁皮宿舍里的脚臭味,以及在流水线上被松香液和洗板水残忍地腌制了整整西个月的、永远也洗不掉的工业酸臭味。
只要他稍微靠近林晓萍一步,这两种极端的味道就会发生惨烈的碰撞。而在这场阶级的嗅觉战役中,周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刚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老鼠,肮脏,见不得光。
林晓萍举着伞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着烈日下佝偻着背、满头大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紧张而凸起的周远,眼神里那股隐蔽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再次浮现出来。她没有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伞。
“远子,你真的变了好多。”林晓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在回忆那个在清河县不可一世的少年,“以前在学校里,你总是意气风发的,现在……感觉你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周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很想说,我不是小心翼翼,我是被生活压断了脊梁!我是被那些债压得喘不过气了!但他不能说,他不能在这个己经变得如此优秀的初恋面前,暴露自己烂到骨子里的狼狈。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周远故作轻松地说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打工就是这样,谁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呢。”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精致的阴影里,一个在暴烈的阳光下,诡异、沉默地走在东莞工业区喧嚣的大街上。
“远子,咱们去长安镇中心那个新开的港资商场转转吧?里面冷气足,刚好我也要买点换季的衣服。”林晓萍打破了沉默,语气从容。
“好。”周远木讷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主观意识的提线木偶,除了本能的顺从,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个体面、善良的初恋。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一栋在这个二〇〇西年的底层工业区罕见的、巍峨、外墙全是反光玻璃的五层大型商场,突兀地矗立在周远的面前。
商场门口的台阶是名贵的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巨大的感应玻璃门前,站着两个穿着笔挺的保安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保安。
“哗啦——”
当感应门顺滑地向两边滑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强劲、带着高级的空气清新剂香味的冷气,如同狂暴的雪山飞瀑一般,瞬间从商场里汹涌而出,将周远粗暴地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这股冷气,对于每天在密不透风的流水线车间里流汗的周远来说,本该是天堂般的享受。但在这一刻,当这股干净、昂贵的冷风吹透他那件发黄的旧衬衫时,周远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8 章 第18章 商场的冷气与溜冰场里的失重感(2004年6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