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轰鸣声在长安镇一条偏僻而喧嚣的后街戛然而止。
这条街,本地人叫它“水管路”,但打工仔们更习惯叫它“发廊街”。夜幕笼罩下,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一排排只开着粉红色或幽蓝色暧昧灯光的发廊和按摩店。店门口,三三两两地坐着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磕着瓜子,吐着烟圈,用一种毫不掩饰的、估价般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劣质烧烤、混合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这是一种独属于东莞底层的、令人作呕却又充满原始诱惑的气息。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捕捉着那些在流水线上被榨干了体力,急需在酒精和肉体中寻找短暂慰藉的年轻灵魂。
赵雷把那辆没有牌照的改装摩托车随便往路边一停,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自家院子。他转过身,一把搂住周远僵硬的肩膀,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规模最大的烧烤摊。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贵的烤生蚝、大腰子,全都给老子烤上!再来两箱冰镇珠江!”赵雷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椅上,豪气干云地吼道,声音大得盖过了旁边桌的划拳声。
烧烤摊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他一看是这几个平时惹不起的瘟神,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好嘞雷哥!马上给您安排,保证都是最新鲜的!”说着,他赶紧用抹布胡乱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渍,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周远局促地坐在赵雷旁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他那件在高级商场里被冷气吹透、又在街头被汗水浸湿的发黄旧白衬衫,在这群穿着花哨、满身戾气的飞车党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周围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像带刺的藤蔓,勒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他抬头看了看西周。邻桌是几个光着膀子、纹着劣质纹身的打工仔,正大声地用家乡话互相谩骂着,唾沫星子横飞;不远处,一个喝醉的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发廊妹的手不放,嘴里嘟囔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这就是东莞的另一面。没有港资商场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没有高级餐厅里礼貌疏离的职业微笑。这里只有赤裸裸的欲望、贫穷和粗鄙。
没过多久,几盘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和两箱带着水珠的冰镇啤酒端了上来。孜然和辣椒面的混合香味在空气中炸开,刺激着人们疲惫的神经。
赵雷拿起一瓶啤酒,熟练地用牙咬开盖子,“砰”地一声放在周远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开了一瓶,高高举起,大声说道:“兄弟们!今天晚上顺利得手,没碰上治安队的那帮狗腿子,干杯!还有,庆祝我跟远子兄弟在东莞重逢!干!”
另外三个飞车党小弟也兴奋地举起酒杯,玻璃瓶重重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嚣张的响声。
“干!跟着雷哥吃香的喝辣的!”黄毛小弟兴奋地喊道,仰起头灌下半瓶。
周远没有举杯。他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啤酒,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知道,这酒,这满桌的烤肉,是用别人的血汗钱买来的。这是一种带有原罪的食物,他咽不下去。
“怎么了远子?不给哥哥面子?”赵雷见周远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透出一丝危险的寒光。
“雷哥……我……我不喝酒。”周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用一个拙劣的借口拒绝。
“放屁!”赵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签子哗啦作响,“在学校那会儿,你小子喝起酒来比谁都猛!为了替兄弟出头,你一个人干翻过三个!现在在厂里待了几天,连酒都不会喝了?!还是说,你看不起哥哥我现在干的营生?”
赵雷一把揽住周远的脖子,那条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勒住他,硬生生地把酒瓶塞进他手里:“今天你必须喝!不喝就是不认我这个哥哥!在东莞,不认兄弟,你寸步难行!”
在赵雷的强迫和另外三个人的起哄声中,周远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
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浇灭他内心的焦灼,反而像是在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劣质酒精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呛得他连连咳嗽。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21 章 第21章 发廊街的粉灯与带血的金项链(2004年6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