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辆散发着几十年陈旧恶臭、混合着脚臭和呕吐物酸味的二十小时长途卧铺客车上下来，周远踩在那片暗红色的、吸饱了南方冬雨的泥泞土地上，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不属于这具躯壳的僵硬木棍。沿着省道旁那条被满载甘蔗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得坑坑洼洼、到处是半米深黑色车辙印的土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表叔那个所谓的“工地”走去。十二月的南方内陆，没有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白雪，但那裹挟着冰冷水汽的穿堂风却像是浸泡过冰水的生锈刀片，夹杂着漫山遍野甘蔗林里那种特有的酸腐味和红土地的土腥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他单薄发黄的工装，极其蛮横地割刮着他的骨髓。远处的喀斯特馒头石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只剩下一圈阴郁的剪影，像是一座座沉默而巨大的坟冢，冷眼注视着这个在这片大地上像蝼蚁一样蠕动的、被沿海城市吐出来的残次品。

周远在那种能把人鞋底拔掉的粘稠泥泞中跋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在路尽头的一片被推土机粗暴推平的荒地里，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三层水泥建筑。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栋房子，它只是一个粗糙的、灰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水泥空壳。没有安装任何门窗，一楼的门洞像是一张巨大且空洞的黑色嘴巴，周围散落着乱七八糟沾满泥浆的脚手架木板、生锈弯曲的钢筋头和一坨坨凝固的废弃水泥块。湿冷刺骨的北风穿过那些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框，在空荡荡的三层楼里来回冲撞，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濒死前呜咽的凄厉怪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远停在那个巨大的黑色门洞前，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印着“尿素”字样、边缘己经磨出破洞的旧蛇皮袋。他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骨节泛白，甚至在跟着寒风的节奏微微发抖。他站在风口里，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吞咽声，却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他害怕了。这个在东莞的流水线上被广东本地线长当成牲口一样痛骂了快一年、哪怕手指被三百度的电烙铁烫出燎泡都没流过一滴眼泪的年轻人，此刻却在发抖。他害怕面对那个在电话里对他低声下气、卑微祈求的父亲，更害怕面对那个亲手把三代人的希望全部砸得粉碎的自己。可他没有退路了，东莞的退路己经被他自己封死，他只能像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一样，拖着僵硬的步子，踏进了那个阴暗、冰冷、散发着浓烈水泥粉尘味和石灰味的毛坯房。

光线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仿佛从人间踏入了一个灰色的地堡。一楼的地面连最基础的水泥找平都没有做，就是坑洼不平的红泥土地，上面敷衍地铺着一层为了防止返潮的劣质薄膜和一些己经发黑腐烂的枯黄稻草。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一面粗糙的灰色砖墙，用几块满是干涸泥浆的脚手架木板搭着一张简易的床，上面裹着一床己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边缘发硬结块的破棉被。床旁边，是用三块断裂的红砖垒起来的一个极其简陋的灶头，里面正烧着几块从工地上捡来的、沾着水泥残渣的废木方。微弱的火光在穿堂风的吹拂下疯狂地摇曳，时不时腾起一股极其呛人的黑色浓烟，熏得那一小块水泥顶板乌黑一片。而在那堆微弱的火光前，蹲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裹着一件极其破旧、几乎看不出绿色的军大衣。大衣的下摆己经磨破了，露出发黄结块的棉絮，袖口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白色的干涸水泥灰。他正佝偻着背，像一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极其专注地拨弄着砖头里的火星，仿佛那点微弱的温度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男人拨弄火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那具枯瘦的身体在宽大破烂的军大衣里似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电击中了一般。然后，他才像是生锈的机械一样，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25 章 第25章 风穿过毛坯房，冷肉如刀。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