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皇冠大酒店那个粉红色的、散发着浓烈和绝望气味的地下室逃出来后，周远在那条泥泞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整一个上午。冷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工装，但他却觉得那种刺骨的寒意比地下室里令人作呕的暖气要干净得多。他没有回那个连门窗都没有的毛坯房，因为他口袋里只剩下昨晚试工赚来的那五十块钱。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份能让他和父亲活下去的营生。在走过了大半个灰蒙蒙的青元县城后，他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聚仙楼”的饭店后门。那是县城里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专门承接当地人的婚丧嫁娶和满月酒。后巷里堆满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的泔水桶，几个穿着满是油污的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蹲在后门抽烟。周远走过去，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问他们要不要洗碗工或者传菜员。半个小时后，他换上了一件印着廉价啤酒广告、散发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和馊味的红色围裙，成了这酒楼后厨最底层的一名杂工。

这份工作极其繁重且毫无尊严。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他要负责把前厅撤下来的、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搬进洗碗间，要负责清理那些客人在包厢地毯上吐出的夹杂着酒精和胃酸的秽物，还要在下班前把几百斤重的泔水桶拖到巷子口的垃圾车上。他的双手每天十几个小时泡在刺骨的冷水和劣质洗洁精里，原本在东莞流水线上就没好利索的冻疮和脱皮变得更加严重，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沾上咸味的菜汤时，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周远没有任何怨言，他甚至感到一种病态的踏实。这种极其消耗体力的重活，这种用纯粹的物理痛苦来麻痹神经的方式，恰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只有在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不会去想东莞那场破灭的梦，才不会去想金皇冠二楼那个满腿瘀青的燕姐，才不会去想自己那如同死灰般的人生。

如果日子就这样在油烟和冷水中一天天麻木地熬下去，周远也许真的会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可是，命运偏偏在这个他最绝望、最自卑的泥潭里，向他抛下了一根极其纤细、却又散发着微光的蛛丝。那根蛛丝，叫苏敏。

苏敏是聚仙楼前厅的一名服务员。她比周远小一岁，长得并不算多么惊艳，但在这个充斥着劣质香水味和廉价脂粉味的县城酒楼里，她却显得异常干净。她总是把头发极其利落地盘在脑后，身上那件和大家一样的廉价红色工装，永远洗得干干净净，领口闻不到一丝油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极其廉价的透明皂的清香。她不爱跟后厨那些满嘴黄腔的男人们扎堆聊天，干活却极其麻利。她是个极其普通的底层女孩，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周远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也没有那种被生活彻底压垮的麻木，而是一种像野草一样坚韧的、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光芒。

周远注意到她，是在他来酒楼上班的第五天。那天中午县城里有个煤老板嫁女儿，酒楼里摆了三十多桌，前厅后厨忙得像打仗一样。周远端着一个装满了几十个油腻瓷盘的巨大塑料盆，脚下在满是油污的瓷砖上猛地一滑，连人带盆重重地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巨响在嘈杂的后厨里格外刺耳。领班冲过来，指着倒在剩菜和碎瓷片里的周远破口大骂，骂他是个连盘子都端不稳的废物，扬言要扣他半个月的工资。周远没有还嘴，他只是极其麻木地从那堆散发着馊味的泔水里爬起来，跪在地上，用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混在油腻的汤汁里。就在这时，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是苏敏。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极其迅速地用扫帚帮他把地上的碎渣扫进垃圾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创可贴，轻轻地放在了他那只没有沾上油污的膝盖上。她看了一眼周远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极其小声却又极其清晰地说了一句：“去水龙头底下冲冲，别感染了，剩下的我来收拾。”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27 章 第27章 三十五块钱的玫瑰与十斤大米。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