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九月初，南方的“秋老虎”依然毒辣得像要在人身上烤出一层油。连绵的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那种黏腻、闷热的湿气，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保鲜膜，死死地裹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十七岁的周远提着一个极其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站在了“市机电工程学校”那块掉漆的水泥招牌前。

校门口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高等学府的宏伟宽阔，只有两扇生着红锈的大铁门，以及门卫室里一个正摇着蒲扇、光着膀子听单田芳评书的干瘦老头。大门外，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路边杂乱地开着几家挂着油腻招牌的苍蝇馆子，和亮着昏暗彩灯、传出台球撞击声的地下游戏厅。

周远眯起眼睛，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黏糊糊的汗水。

他今天为了报到，刻意穿了一件自认为极其成熟的黑色人造革皮夹克，里面套着一件紧身的白T恤。尽管南方的九月依然有三十多度，后背己经被汗水浸得透湿，皮夹克闷得他像是在蒸桑拿，但他依然死死地拉着拉链，试图维持一种在县城录像厅里学来的、“陈浩南”般的冷酷气场。

离开清河县，离开那个马上就要退休交权、天天只会对他发脾气的父亲，周远觉得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这破学校，连个接新生的都没有。”周远烦躁地嘟囔了一句，嘴角因为不满而微微向下撇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书卷气，只有一股马路上的扬尘味和旁边臭水沟发酵的酸腐味。他咬了咬牙，把沉重的蛇皮袋往肩膀上猛地一扛，皮鞋在坑洼的路面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这个将要埋葬他三年青春的坟墓。

按照报到处那张皱巴巴的单子，他的宿舍在男生三栋，一楼，108室。

男生三栋是一栋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绿色的老式筒子楼。刚一踏进一楼的走廊，外面的烈日和蝉鸣仿佛瞬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走廊里光线极其昏暗，墙皮因为南方的返潮现象，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头顶上几盏沾满蜘蛛网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复杂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糊在了周远的脸上。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墙壁发霉味、旱厕下水道反上来的尿碱味、劣质香皂的香精味，以及无数双没洗过的解放鞋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刺鼻酸臭味。

周远的胃里本能地翻腾了一下，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从小在物资局家属院的家长大，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母亲总归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眼前这种极度下沉、肮脏的物理空间，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但他绝不会表现出来。他把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不屑。

“104……106……108。”

周远在一扇绿漆剥落了一大半、木板己经开裂的门前停了下来。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出劣质收音机播放任贤齐《伤心太平洋》的声音。

周远没有敲门。他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砰”地一声，极其嚣张地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脚踹开。

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像一个被强行塞满了杂物的沙丁鱼罐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周远眼前。

西张锈迹斑斑的上下铺铁架子床，死死地贴着墙壁，把房间挤得只剩下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床栏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天花板上，一台积满黑色油垢的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费力地转动着，却扇不出一丝凉风。床头横七竖八地拉着私接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过道上方拉着一根生锈的铁丝，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几条还在滴着黄水的毛巾和几条不知是谁的内裤。

这就是八人寝。这就是他未来三年的“江湖根据地”。

此时，靠窗左边的一个下铺上，正西仰八叉地躺着一个男生。那男生染着一头极其扎眼的黄毛，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胸口上还贴着一个劣质的青龙纹身贴纸。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翻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光。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 章 第3章 潮湿的108与“IT精英”的谎言（2000年9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