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远用那把沉重的电钻，艰难地在那堵八十年代的红砖墙上打穿最后一个孔，并把那根黑色的电话线牢固地钉在墙角时，外面的天色己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惨淡地打进来。那个干瘦的孤寡老头，颤抖地伸出那双如同枯树枝般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无价之宝一样，捧起了那部廉价的白色按键座机。老头缓慢地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当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稳定的“嘟——嘟——”盲音时，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肌肉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干瘪的眼角汹涌地流淌下来，砸在那部崭新的塑料话机上。

“通了……通了……”老头哽咽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周远说，又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深圳说，“我儿子……能找着家了。”

周远安静地站在那个阴冷、连生个火炉都没有的屋子里。他的肩膀因为长时间地勒着那七八十斤重的电线，衣服己经被磨破，鲜血和着肮脏的砖灰和汗水，黏稠地糊在衬衣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的脸上、那件劣质的黑色西装上，全都落满了厚重的水泥灰和红砖粉末，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深邃的矿井里爬出来的苦工。

但他没有觉得累。在这个寒冷、令人绝望的冬日傍晚，看着那个抱着电话机痛哭的老人，周远那颗早就被东莞的流水线和金皇冠洗浴中心彻底冻死的心脏，突然缓慢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深的共鸣。他仿佛看到了在城南那个没有门窗的毛坯房里，同样有一个穿着破烂军大衣的老头，正在寒风中，等待着他回家。

他沉默地收拾好沉重的工具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那个屋子，帮老人关上了那扇破旧的绿色木门。

一走到阴暗、充斥着浓烈尿骚味和烂白菜味的楼道里，那种强烈的物理疲惫感，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一样，蛮横地压在了周远的脊背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胃里因为一整天只吃了一块冰冷的烤红薯，正发出尖锐的绞痛，疯狂地分泌着烧心的胃酸。

他艰难地顺着陡峭、甚至连扶手都残缺的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破旧的解放鞋踩在肮脏的水泥台阶上，都发出沉重的“吧唧”声。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冬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粒，肆虐地抽打在这个被时代无情遗弃的红砖孤岛上。老黄和那辆喷着黑烟的破旧摩托车早就没影了。那个势利的老油条，在看到周远真的扛着电线爬上楼去给一个孤寡老头装机时，鄙夷地骂了一句“疯子”，就不耐烦地自己骑车去别的地方找乐子了，把周远一个人冷酷地扔在了这个化粪池般的角落里。

周远茫然地站在满是泥泞黑水的过道里。他需要找个地方洗洗手，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双手上，沾满了肮脏的红砖粉、墙灰和因为用力拉扯坚硬的电线而磨出的鲜血。如果就这样带着一手血污走在街上，只会被别人当成杀人犯或者疯子。

他缓慢地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狭窄的楼间距往前走。在这个混乱的八十年代老小区里，家家户户的下水管道早就严重地堵塞了，所以在一楼两栋楼之间的逼仄过道里，随意地接出来一根生锈的自来水管，下面垫着几块破烂的红砖，算是一个简陋的公共水龙头。

那根生锈的水龙头，正好位于那家暧昧的、亮着刺眼粉红色转灯的无名发廊，和那家散发着血腥味的地下黑诊所的中间。

周远走到那个肮脏的水槽前。他费力地放下沉重的工具包，僵硬地伸出那双凄惨的手，用力地拧开了那个生涩的生锈水龙头。

刺骨的、接近零度的冰冷自来水，狂暴地冲刷在周远破溃的伤口上。那种钻心的剧痛，让周远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而是麻木地、用力地搓洗着那些顽固的砖灰和血迹。

水流冲刷着伤口，带走泥沙，也带走了一丝麻木。就在周远低着头，看着那些混合着自己鲜血的泥水流进下水道时，那扇模糊、透着浓烈粉红色灯光的发廊玻璃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0 章 第30章 红砖废墟里的肥皂香，与枯井中的涟漪。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