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在连绵不绝的南方冬雨中，晕染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周远僵硬地站在那个搭着红白蓝相间破塑料布的三轮车摊子前。他怀里死死地捂着那个装着两个肉包子的透明塑料袋，隔着那件暗红色的旧夹克，包子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贴着他冰冷的胸膛，传来一阵让人心酸的慰藉。

身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坑洼不平的泥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吧唧吧唧”声。

“等一下！”

这声音清脆，因为奔跑而带着明显的喘息，在这个满是风雨声的凄冷十字路口，显得分外清晰。

周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他像一截生锈的木桩一样，缓缓地回过头。

小雅撑着一把破旧的黑色雨伞，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那把伞的伞骨明显己经折断了两根，伞面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一块，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冷雨。她跑得很急，笨重的黑色高筒雨靴踩在水洼里，泥水无情地飞溅起来，打湿了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的裤腿。

她跑到周远面前，停下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由于刚才那场惊魂的暴力拉扯，她原本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己经完全散开了。几缕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紧紧地贴在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左半边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肿巴掌印，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更加凄惨。

“表姨说……今天门碎了，做不成生意，让我提早下班。”小雅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微微仰起头看着周远。她的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刚才在店里，当着表姨的面，我没法好好跟你说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却又无比郑重：“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被那个人带去哪里。”

周远不敢首视她的眼睛。他那双布满血口子和厚厚老茧的手，死死地攥着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用力到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没事。”周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吞了沙子的破胡琴，“我……我只是路过。你赶紧回去吧，外面风大。”

他想要逃离。他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靠近。他习惯了做阴沟里的老鼠，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一旦有人试图把温暖的阳光照进他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首先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和自卑。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在东莞被人打断了脊梁骨踢回来的废人，一个欠着一屁股烂债、连亲生父亲都只能安置在没有门窗的毛坯房里挨冻的穷光蛋。他今天连冲进去和那个流氓拼命的资格都被警察的警灯无情地剥夺了，他有什么脸面接受这个女孩的道谢？

周远转过身，准备迈开脚步，走入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雨幕中。

“你还没吃饭吧？”小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住了周远的脚跟。

周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雅的目光落在了他怀里那个紧紧捂着的透明塑料袋上。塑料袋上因为包子的热气，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在里面若隐若现。

“那是你今晚的晚饭吗？”小雅看着那个塑料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

“这是……给我爸买的。”周远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小。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感将自己彻底淹没。一个大男人，在冰冷的冬夜里干了一整天的重体力活，全身上下却只买得起两个一块钱的包子，还要留给家里的老父亲。这种扒开皮肉让人看到骨头里那种穷酸气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雅没有嘲笑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同情。

她默默地伸出那只刚刚涂抹过冻疮膏、指节依然红肿的手，从那件宽大灰色旧毛衣的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一块的，有两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毛票。这些钱，都是她在发廊里给那些满头头皮屑和发油的客人洗头时，客人们随手扔在洗手台上的零钱。她把这些带着劣质洗发水味道的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3 章 第33章 两碗清汤面里的倒影。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