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后院那个破旧的蜂窝煤炉子上，铝壶里的水翻滚着，发出欢快的“咕嘟咕嘟”声。

小雅把最后几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从滚水里捞出来，控干了水分，却没有装进刚才两人吃面的粗瓷海碗里。她转过身，从旁边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木柜底层，翻出了一个印着掉色红双喜图案的老式铝制双层饭盒。

她走到水池边，用香皂把里外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用干毛巾擦得一点水渍都不剩，这才把那些冒着浓郁香气和热腾腾白气的饺子，一个挨着一个地码放进去。整整装满了上下两层，足足有三十多个。最后，她甚至还细心地在饭盒最上面的一层，倒了一点点提味的香油和陈醋，这才把铝饭盒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紧。

为了防止热量散失，小雅又找来一条干净的厚毛巾，把饭盒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在外面打了个结实的十字结。

周远就站在炉子旁边，呆呆地看着小雅做完这一切。他的手里还端着那个吃得连一滴面汤都不剩的空碗，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

“给你。”小雅转过身，把那个包裹得像个小枕头一样、散发着明显热度的饭盒递到周远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带回去给叔叔吃。这么冷的天，老人家在家里肯定冻坏了，吃口热乎的饺子能暖暖身子。”

周远看着那个被厚毛巾包裹着的饭盒，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迟迟不敢接过来。

“拿着呀，发什么愣呢。”小雅微微歪了歪头，把饭盒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到了周远的胸口。

周远慌乱地放下手里的空碗，双手在西装裤子上用力地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饭盒。隔着厚厚的毛巾，那股属于食物的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导进他的掌心，烫得他眼眶一阵发酸。

“谢谢……谢谢你，小雅。”周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我爸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小雅抿着嘴笑了笑，随后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薄羽绒服，麻利地套在身上。

“走吧，雨下得不小，我跟你一起回去。”小雅一边系着羽绒服的扣子，一边转头对周远说道，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句话一出，周远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周远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恐。

“对呀。”小雅走到门后，从角落里拿出一把伞骨折了两根的黑色旧雨伞，“这饭盒是表姨以前装饭用的，你带回去了，明天还得给我送过来，太麻烦了。我刚好陪你走一趟，把饺子送到了，我再把饭盒带回来，顺便……顺便去看看叔叔。”

“不行！绝对不行！”周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大声拒绝，因为过度紧张，他的声音甚至有些破音。

开什么玩笑？带她回那个地方？

周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城南那栋烂尾楼的惨状：没有门，没有窗，到处是的钢筋和冰冷的水泥墙皮。一卷廉价的塑料布在寒风中发出绝望的声响。地上铺着发霉的烂稻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尿骚味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而最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是那个躺在破棉被里的人——他的父亲，周大强。

周大强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西十三岁，正是一个男人原本应该最年富力强、撑起整个家庭的年纪。可是，自从家里经历了那场变故，自从背上了那笔如同大山般的债务后，周大强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他的脊梁骨被现实这根沉重的铁棍硬生生地敲碎了。他不再出去找活干，不再去面对外面那些讨债人的白眼和唾沫。他选择了一种最懦弱、最让人瞧不起的活法——躺平。

一个西肢健全的大男人，每天像一滩烂泥一样裹在那件破烂的旧军大衣里，蜷缩在毛坯房的稻草堆上。有饭就吃一口，没饭就饿着。稍微弄到一点零钱，就去巷子口的小卖部打最劣质的散装二锅头，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倒头就睡。他用酒精和昏睡来麻痹自己，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连最基本的个人卫生都懒得打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颓废气息。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36 章 第36章 毛坯房里的白月光，与老父的羞愧。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