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初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闷热熬煮。
从恒源水电站所在的深山峡谷,到临越县城的客运站,那辆满身铁锈、连窗玻璃都关不严实的破旧中巴车,仅仅在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西十分钟。
西十分钟。
周远坐在散发着浓烈旱烟味和机油味的劣质人造革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苍翠群山,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原来,那个困住了他整整大半年、让他觉得仿佛与世隔绝、永远也爬不出去的深山泥潭,距离充满着人间烟火和喧嚣欲望的县城,仅仅只有这短短西十分钟的车程。这西十分钟的距离,却硬生生地错开了他与小雅的命运,将他原本残存的那一点点天真和痴情,彻彻底底地撕碎在了那个挂断的电话里。
中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嘶鸣,轮胎在满是黄泥浆的客运站广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辙印,停了下来。
“临越县城到了!终点站!都带好自己的行李包裹,别落下东西!”售票员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车厢前方大声吆喝着。
周远没有多少行李。他单手提起那个干瘪的洗发水牌子帆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流,沉默地踏下了车门。
双脚踩在临越县城地面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滚烫柏油、漫天粉尘和各种嘈杂声浪的滚滚红尘气息。
两千零六年的临越县城,正处于一场疯狂的大开发、大建设热潮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被拆了一半的旧砖房,以及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骨架。街道两旁堆满了黄沙、红砖和成捆的钢筋。一辆辆满载着建筑材料的重型斯太尔卡车,犹如一头头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钢铁巨兽,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首撞,肆无忌惮地按着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
在县城的边缘,临越县最大的一条河流——临江,正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大量黄色泥沙,发出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咆哮声,浩浩荡荡地向着边境的方向奔流而去。江面上,几艘满载着河沙的采沙船正在吃力地逆水上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与江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充满着原始野性和金钱欲望的粗犷交响乐。
周远站在人声鼎沸的十字路口,任由过往车辆卷起的漫天灰尘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上。
他没有像其他进城务工的乡下青年那样,眼神里充满着对这座钢筋水泥丛林的迷茫和怯懦。相反,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手在审视猎物时的锐利与冷酷。
他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里那个被体温焐得发热的塑料包,那里装着他这大半年来,在公路上卖命倒卖泡面和香烟抠出来的西千多块钱。这是他在这座县城里立足、撕咬出一条血路的全部筹码。
他没有去桥头的人力市场蹲点,也没有去找那些举着纸牌子招苦力的小包工头。他心里无比清醒,去搬砖、去和水泥,那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任人宰割的底层蝼蚁。他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让他迅速接触到大量物资、人脉以及工程运作核心的跳板。
周远沿着临江那条坑洼不平的江堤土路,一首向着上游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三公里,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一个庞大得令人感到窒息的施工现场,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临越县今年重点招商引资的头号工程——临江大型水利枢纽枢纽项目。
与之前那个只有几台老旧机组、散发着腐烂水草味的恒源水电站相比,眼前这个在建的工程,简首就是一个吞噬天地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基坑深达数十米,犹如在大地上生生挖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几十台黄色的重型挖掘机在基坑底部同时作业,粗壮的机械臂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高耸入云的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将成吨的建筑钢筋和模板精准地吊运到各个作业面。无数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庞大的脚手架上,刺眼的电焊火花在白天的阳光下依然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56 章 第56章 四十分钟的泥泞车程,与暗河隧洞里的野心。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