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只花了一百五十块钱就买到手的安踏运动鞋，就像是一颗扔进死水潭里的重磅深水炸弹，在位于临越县城边缘的国营水泥厂这头迟钝且臃肿的灰色巨兽内部，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

在这个相对封闭、信息严重滞后的厂区大院里，工人们平时的消遣除了打牌下棋，就是端着茶缸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小吴脚上那双白得耀眼的新鞋，以及那个比县城人民百货大楼便宜了一大半的“内部价”，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动力机电车间，甚至飞速蔓延到了烧成车间、质检科和后勤科。

对于这些在国营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把每一分死工资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老职工来说，他们对外部的新鲜事物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但他们对“占便宜”和“省钱”的渴望，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猛烈且真实。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刺耳的上班电铃声，周远所在的机电车间办公室门槛，就差点被各路闻风而来的人马踏破。

“小周啊，周师傅！”昨天还在对周远颐指气使、让他去清理阴暗废旧电缆沟的李大爷，此刻满脸堆着讨好与热切的笑容。他手里端着那个积满厚厚茶垢的搪瓷茶缸，硬生生地用肩膀挤开了旁边的人，急吼吼地凑到了周远的面前。

李大爷从那件洗得发白、到处是油污斑点的蓝色工作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十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长期捂在口袋里的汗酸味。

“小周，昨天小吴那双鞋我都仔细看过了，那皮面，那做工的针脚，绝对是南方大厂里出来的正经货！大爷我也想托你办点事。我那小孙子刚上初中，天天吵着要买个什么‘步步高’的复读机学英语。我去县城中心的新华书店问了，一台要两百六十块！你能不能受受累，找你南方那个熟人，也帮大爷按内部价弄一台？”老李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沓钞票往周远手里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迫切与贪婪。

还没等周远开口，旁边后勤科的一个胖大姐也用粗壮的胳膊挤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百元大钞，大嗓门震得窗户玻璃首嗡嗡作响：

“周师傅！还有我！我闺女马上要出嫁了，我看中了县城百货大楼里的一床大红色的丝绸鸳鸯被面，标价三百八！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两百块钱能不能拿下来？要是能成，大姐中午请你吃食堂的小炒肉！”

看着这些平时高高在上、把“正式编制”挂在嘴边的老油条们，此刻为了省下几十上百块钱，纷纷向自己这个身处鄙视链底层的外聘合同工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周远的心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种洞悉人性的超然冷峻。

他知道，这帮人的钱，好赚，但也不好赚。如果自己为了充面子大包大揽，一旦中间物流出了差错或者货物有瑕疵，这些老家伙闹起来能把厂办的房顶给掀了。在国营老厂，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的。

周远没有急着接钱。他稳稳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劳保服上的灰尘，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庞。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且不容置疑地开了口：

“李大爷，王姐，还有各位师傅。大家都是一个厂里扒锅吃饭的工友，能帮忙的我周远肯定帮。但是，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周远伸出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南方大厂首销，人家不认赊账，必须是先交钱后发货。你们把型号和样子告诉我，我报出底价，你们把钱交给我，我才能去托关系下单。”

“第二，我这是搭着自己的人情去办这事，每天下班我还得跑县城中心的邮局排队汇款、打电话联系都需要成本。所以，不管买什么东西，每件我得加收十五到二十块钱的跑腿费。你们要是觉得加上跑腿费依然比县城实体店便宜、觉得划算，再来找我。如果不放心，这钱你们千万别掏。”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5 章 第65章 水泥厂的“采购办主任”。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