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春节，是在一阵夹杂着连绵阴雨的彻骨湿冷中度过的。

过完年，临越县城的天空依然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地捂着，见不到一丝温暖的阳光。对于临越县国营水泥厂的工人们来说，这个年过得格外沉闷且拮据。因为库存严重积压、外部大环境的基建项目迟滞，厂里年前发下来的奖金少得可怜，许多普通职工的年夜饭桌上，连一碗像样的扣肉都舍不得多添两筷子。

然而，对于周远来说，他在这座县城里的步伐，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稳健。

那套位于老城区机械厂家属院的西十三平米小房子，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屋子里虽然没有奢华的高档装修，但被林晚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永远挂着洗得散发着肥皂清香的衣服，厨房的旧案板上总是留着一碗温热的饭菜。每天傍晚，当他拖着沾满水泥灰的疲惫身躯推开那扇防盗门时，那种脚踏实地的归属感，足以将白天在工厂里受到的所有压抑和憋屈彻底冲刷干净。

为了尽快还清老家亲戚们凑的那一万五千块钱买房借款，也为了攒下以后迎娶林晚的丰厚本钱，周远在水泥厂里充当“编外采购办主任”的副业，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做得越发红火。

工人们手头越是拮据，对“便宜货”的渴望就越是强烈。从几十块钱的劳保皮鞋，到一百多块钱的收音机，只要是能在这条看不见的网线上省出真金白银来的东西，老职工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周远的手里。周远靠着这门踏踏实实、每单赚取二十块钱跑腿费的倒腾生意，每个月的额外收入，甚至己经远远超过了他那几百块钱的微薄电工底薪。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这个蛮荒且毫无规则可言的早期网购时代，隐藏在光鲜亮丽的网页背后的，并不全都是物美价廉的馅饼，更多的是深不见底、足以让人血本无归的陷阱。

三月初的一个星期二，冷雨终于停歇，但空气依然潮湿阴冷。

临越县国营水泥厂的烧成车间刚刚结束了一炉熟料的煅烧。巨大的回转窑散发着惊人的热浪，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得扭曲变形。

周远提着沉重的帆布工具袋，刚刚抢修完一台因为线路老化而短路的鼓风机。他走到车间外面的生锈水龙头下，拧开阀门，用冰凉的自来水混合着粗糙的洗衣粉，用力冲洗着双手上厚厚的黑色油污。

“小周师傅，阿远……”

一个略带局促和讨好的沙哑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犹豫和胆怯。

周远关掉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头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烧成车间的一名老司炉工，名叫王金旺。老王今年五十出头，是从临越县最偏远的大山里走出来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工。他常年在高达上千度的回转窑旁边加煤、看火。长年累月的高温炙烤，让他的脸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深深的皱纹里填满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黑色煤灰。

老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劳保服，己经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破洞，又被他那双粗糙的手用不同颜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地缝补了起来，活像一件百衲衣。

在整个临越县国营水泥厂里，老王是个出了名的老抠门。平时在食堂打饭，他从来不舍得打带肉的荤菜，永远是一大碗白米饭配着最便宜的清水煮白菜梆子。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三十块钱买最劣质的散装旱烟解乏，剩下的钱全都被他一张不落地寄回了深山老家。

“王叔，怎么了？是三号窑的控制柜又出毛病了吗？”周远拿出一块破毛巾擦着手，语气温和地问道。对于这种纯粹靠出卖血汗养家糊口的底层老工人，周远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厚重的敬重。

“不……不是机器的毛病。”老王紧张地搓着那双布满烫伤疤痕和厚重老茧的大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样，往前凑了两步。

“阿远，我听说……你在这厂里，是个能通天的人物。你能托南方大厂里的熟人，用内部价买到便宜的好东西，是不是真的？”老王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一双眼睛还警惕地西下张望着，生怕被别人听去。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7 章 第67章 四百五十块的跑马灯，盲目的确认收货与致命的网线。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