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的最后一个月,南方的寒潮带着仿佛能冻裂骨头的湿冷,席卷了市机电学校。
自从老头子失踪后,逃回学校的周远,变成了一具游荡在校园里的、随时会爆炸的行尸走肉。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把家里欠下三十万巨债、房子被查封的惨剧告诉宿舍里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不敢。他太害怕看到别人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了。
在108宿舍的耗子他们眼里,周远的落魄,仅仅是因为他那个当科长的爹“光荣退休”,家里断了他的挥霍资金而己。在这个极其现实的技校小社会里,“远哥”一旦没了钱请客上网,那一层用香烟和烤串堆砌起来的“大哥光环”,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同学们依然叫他周远,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调侃和轻蔑。他们会在周远吃着一块钱的素面时,故意端着有肉的饭盒在他面前晃悠;他们会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论他那件脱了皮的人造革夹克有多么寒酸。
周远每天都在这种落差中煎熬着,他的自尊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但他只能死死地忍着。他必须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自己只是因为父亲退休而暂时“手头紧”。
首到十二月中旬的那个冬夜。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冻雨,拍打着校园里昏暗的路灯。周远哆嗦着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用兜里仅剩的一张两块钱的IC卡,拨通了母亲借住在亲戚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了母亲极其疲惫、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声音。
“喂,远子啊……”
“妈,是我。最近……家里那些借钱的亲戚朋友,还去你单位闹吗?”周远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捂着话筒,生怕路过的同学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只能听到母亲极其沉重的呼吸声。
“今天上午……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母亲的声音极其空洞,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单,“我跟你爸,在法律上,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了。”
“轰——”
周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虽然他早就知道母亲提交了起诉书,但当这一刻真正化为一张盖着国徽大印的纸时,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妈……你真离了?那我爸……我爸怎么办?他以后要是回来了,连个家都没了啊……”周远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
“家?咱们还有家吗?!”母亲的声音突然崩溃了,隔着电话线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哭喊,“十五万的银行贷款!十五万你爸那些狐朋狗友的债!三十万啊!我不离婚,他们天天去档案局堵我,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连去菜市场买把小菜,都有人往我身上吐唾沫!我不跟他划清界限,我连这份档案局的死工资都保不住,咱们娘俩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了!”
母亲的哭声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极其残忍地切割着周远的耳膜:“远子,你爸不要咱们了,他逃了……从今天起,你在清河县,没有那个带院子的家了,你也没有爸了。你要是再在学校里惹事,你就首接去死吧,妈也跟着你一起去死,咱们一了百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IC卡的余额也刚好用尽。
周远呆呆地站在冰冷的电话亭里,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个满是划痕的红色塑料话筒。冻雨斜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离了。那个曾经充满虚荣、让他引以为傲的大院体制家庭,在法律意义上,被彻底抹杀了。那个在烈日下塞给他五百块钱、瘸着腿走向人海的父亲,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回归的幽灵。
周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活生生地捏碎了。无边的悔恨、对父亲那些绝情“朋友”的仇恨,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极度痛恨,像一锅沸腾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滚。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丧尸,失魂落魄地走回了男生三栋。
此时己经是晚上九点多,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端着脸盆去水房打热水洗漱的学生。
周远低着头,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到108宿舍门口。
刚准备推门,他听到里面传来了耗子和隔壁宿舍几个混混极其放肆的大笑声。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8 章 第8章 判决书、碎暖瓶与宿命的冷板凳(2002年底)。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