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源水电站虽然地处偏僻的深山峡谷，但在它上方不到两百米的山腰处，却有一条极其崎岖、满是炮弹坑的土公路。

这条路，是临越县城通往中越边境某个非正式口岸的捷径。

进入2005年的盛夏，国家边贸政策的口子越撕越大，这条原本只有村民走的山路，彻底被轰鸣的重型卡车碾压成了一条漫天黄尘的“淘金道”。每天，都有几十上百辆底盘压得极低的大卡车，喘着粗气从这里经过。白天拉的是正规的红木、矿石和热带水果；到了深夜，那些连车牌都用泥巴糊住的卡车，拉的则是见不得光的走私电器、野生动物皮毛和名贵的越南香料。

周远在白天清理完拦污栅、跟着老刘学完修机器后，偶尔会站在机房的通风口，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在盘山公路上缓慢爬行的钢铁巨兽。

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柴油味之外，那种极其浓烈的、属于暴利的血腥味。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倒扣的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周远刚从拦污栅的臭水里爬上来，还没来得及去冲洗，就听到头顶的土路上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砰”响，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气阀漏气的嘶嘶声。

他抬头看去，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加长东风卡车趴窝在了路边。引擎盖缝隙里正往外疯狂地喷涌着白色的水蒸气——水箱开锅了，而且大概率是水管爆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卡车抛锚是件极其要命的事。

周远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他看到那个光着膀子、满背都是横肉和纹身的司机，正焦躁地踹着轮胎，手里拿着一个空塑料桶，绝望地看着西周的荒山。

周远回宿舍拿了一个干净的大铁桶，在生活区的水管上接了满满一桶清凉的井水，单手拎着，顺着陡峭的石阶爬上了公路。

“师傅，加水。”周远把那桶几十斤重的水“砰”地一声放在司机脚边，声音平静。

那个叫黑哥的司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短裤、身上还带着一股江水泥腥味的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被狂喜取代。

“兄弟！谢了！简首是救了老子的命！”黑哥二话不说，拎起水桶就开始往滚烫的水箱里倒水，然后熟练地用防水胶布和铁丝死死缠住爆裂的橡胶管。

等卡车重新打着火，黑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驾驶室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周远，自己也点上一根。

黑哥上下打量着周远。他跑了半辈子江湖，看人极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满身污泥，但那精壮的肌肉线条、沉稳的下盘，尤其是那双像狼一样冷硬、没有丝毫讨好与怯懦的眼睛，绝对不是普通的山村泥腿子。

“兄弟，在这破电站里干苦力呢？”黑哥吐出一口烟圈，往电站的方向努了努嘴，“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一千？还是一千五？”

“一千二。”周远没有接他的中华烟，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根两块钱的“甲天下”点上。

“操！一千二就把你这种硬汉打发了？”黑哥夸张地骂了一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极其诱惑的光芒，“兄弟，我看你胆子大、下盘稳，是个能扛事儿的种。实话告诉你，哥哥我跑的，是‘水路’（走私）。”

黑哥拍了拍身后的车厢，压低声音：“车里装的都是越南那边过来的走私高档货。这活儿虽然见不得光，但利润大得能吓死你。我这车现在缺个押车的副手。你跟我干，不用你开车，遇上查车的或者遇到抢道的地头蛇，你敢拿着钢管站在我旁边就行！跑一趟，我给你拿这个数！”

黑哥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五千！一个月跑西趟，就是两万！干半年，你就能在县城买套房！不比你在这臭水沟里捞垃圾强一百倍？”

一个月两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对于极度渴望金钱、渴望去救小雅的周远来说，这无疑是魔鬼抛出的最甜美的毒苹果。

周远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只要点点头，爬上这辆卡车，他就能立刻告别拦污栅的恶臭，迅速积累起几万块钱的财富。

但他夹着劣质香烟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6 章 第46章 拒绝灰产的底线，与界河边的第一笔买卖。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