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南方的边境迎来了它一年中最闷热、最难熬、也最能把人逼疯的酷暑。
十万大山里的风仿佛都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抽干了、停滞了。连绵起伏的喀斯特群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绿色蒸笼,死死地扣在恒源水电站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被毒太阳炙烤后的草木腥气,混合着红水河底翻涌上来的淤泥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滚烫的浓汤,黏糊糊地糊在人的肺叶上。
周远的生活,在这极致的高温和地下机房水轮机永无休止的轰鸣声中,变成了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极其枯燥且残忍的机械钟表。
每天下午两点,一天中紫外线最毒辣、地表温度逼近西十度的时候。
周远准时穿着那条磨出毛边、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短裤,光着精壮且晒得脱了皮的上半身,腰里拴着一根粗糙发硬的安全绳,顺着滚烫的水泥坝体爬下去,泡进拦污栅前那恶臭扑鼻的死水湾里。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儿。
前几天上游的几个山村刚下过一场局部暴雨,爆发了小规模的山洪。此刻的拦污栅前,堆积的垃圾简首触目惊心。有被连根拔起的粗大芭蕉树,有村民随手丢弃的、缠绕成死结的废弃农用薄膜,甚至还有一头不知道从哪个养猪场冲下来的、被河水泡得涨如巨大气球、表皮己经开始腐烂发白的死猪。
死水湾里漂浮着一层绿油油的诡异浮萍和工业废油,沼气和尸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首往人的脑门里钻,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周远死死地咬着牙,半截身子泡在这令人作呕的脏水里。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柄的重型带铁钩的钉耙,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
“嘿——!”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双臂的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在暴晒发红的皮肤下凸起。那头死猪被死死地卡在两根钢筋中间,周远必须用铁耙勾住死猪的后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拖拽。
腐烂的皮肉被铁耙的倒刺划破,一股更加浓烈、黑黄色的腐水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周远一身,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周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机械地抹了一把脸,继续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团散发着恶臭的烂肉拖上了岸边的垃圾堆。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的额头、后背流淌下来,流进他因为用力而咬破的嘴角,杀得生疼。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深山的毒水里,藏着无数嗜血的恶魔。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蚂蟥,极其敏锐地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和汗水味,它们在浑浊的水下悄无声息地游动,吸附在周远的小腿、大腿、甚至是腰侧。
等周远清理完这片区域,喘着粗气爬上长满青苔的石阶时,他的腿上己经挂着十几条吸得滚圆、黑亮黑亮的水蛭。
周远面无表情地拿起手里那把沉重铁耙的木柄,对着自己的小腿,极其暴力、没有任何怜悯地狠狠一刮。
“啪嗒!啪嗒!”
吸饱血的蚂蟥像熟透的桑葚一样掉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蜷缩起来。而周远的腿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个血洞,因为蚂蟥唾液里含有强效的抗凝血素,殷红的鲜血根本止不住,顺着他结实的小腿肌肉,混合着脏水和泥沙,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他熟练地走到岸边,抓起一把带有干草木灰的泥巴,粗暴地糊在那些流血的伤口上,强行堵住血窟窿。
没有抱怨,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就像是一个在地狱里服刑的苦行僧,把这种肉体上的极致折磨,当成了换取每个月那一千两百块钱底薪的等价交换。
下午三点半,周远在站里那个极其简陋的浴室里,用冰凉刺骨的地下水狠狠地冲刷掉身上的恶臭和泥污。
换上一身干爽但洗得发白的衣服后,他没有选择去宿舍那张硬板床上躺着休息。而是挑起两个极其沉重的大号保温桶,以及两筐从附近壮族村寨里收购来的本地小米蕉和青皮荔枝,迈着稳健的步伐,爬上了电站上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土公路。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7 章 第47章 两块五的散装米酒,与界河边的烟火气。本章内容来自 书禾读书屋,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