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的城乡结合部，连绵的秋雨让这片破败的城中村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

在二单元顶楼的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毛坯房里，空气浑浊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来。除了十五个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劣质香烟的焦油味，还多了一股常年不散的、刺鼻的白醋和过氧乙酸消毒水味。

二十岁的周远，在这个被反锁的黑屋里，己经被整整关了快两个月了。

他瘦脱了相。那件曾经洗得发白的衬衫，现在己经变成了抹布一样的灰黑色，上面沾满了污垢。他靠在剥落的墙皮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刚下火车的第一天，他母亲为了保住他最后一条生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一千二百块钱救命钱，就极其顺理成章地被那位讲课的“张主任”，以“申购三峡工程原始份额”的名义强行搜走了。连同他那张代表着身份的身份证，也一并锁进了张主任的黑皮包里。

没有什么高薪主管，没有什么两万块钱的纯利润。只有每天长达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洗脑，和一天两顿、不见一滴油星的水煮大白菜。为了控制成本，张主任甚至逼着他们去附近的臭水沟里捡福寿螺，用水随便一煮就端上桌。

周远转过头，极其怨毒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初中同学——赵鹏。那个在电话里拍着胸脯叫他“自家兄弟”的人，此刻正像条哈巴狗一样，殷勤地给张主任捶着腿。

周远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以为自己拿了毕业证，就能赚钱去填补父亲欠下银行和亲朋好友的三十万巨债，他以为自己能让身为国家干部的母亲不再受人白眼。可现实是，他像个瞎子一样，一脚踩进了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无底洞。他连个求救电话都打不出去。

进入十月，非典疫情虽然在全国范围内有所回落，但宜昌基层的防疫排查却进入了最严苛的“防反弹”阶段。

那天下午，屋里十五个人正像沙丁鱼一样缩在地铺上，听着张主任唾沫横飞地画着“千万富翁”的大饼。

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电喇叭声：

“二单元的住户！都把门打开！居委会和派出所联合查暂住证、测体温！逐户排查！瞒报发热的抓起来拘留！”

“轰——”

这几句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喊声，像一道闪电劈进了这间三十平米的毛坯房。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刚刚还在黑板前慷慨激昂、仿佛挥斥方遒的张主任，那张常年挂着虚伪、自信笑容的脸，“唰”地一下白成了死人的纸色。他拿着粉笔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粉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像黄豆一样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淌，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惶恐的、老鼠见了猫般的恐惧。

听着楼梯间里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和“砰砰”的砸门声，张主任彻底慌了。

“都他妈别出声！连气都给我憋着！”张主任压低声音，面目狰狞，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毒蛇一样冲着众人嘶吼。他甚至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踮着脚尖跑到门边，死死地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

门外，戴着红袖章的大妈正在拍三楼住户的门，大嗓门震得楼道首响：“开门开门！量体温了！”

周远缩在屋子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的内心在极其痛苦地撕扯着。 “警察就在门外……只要我大喊一声，我就能得救了！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周远死死地盯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可是，另一个极其绝望的声音却在他的脑海里尖叫：“救出去又怎么样？你身无分文，身份证也没了！警察要是把你当成搞传销的诈骗犯，遣送回清河县，遣送到你妈的档案局去……你妈那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国家干部，还不被你活活气死？！你爸欠了三十万己经把家毁了，你难道还要戴着手铐回去丢人现眼吗？！”

极度的恐惧和病态的自尊心，像一团破抹布一样，死死地堵住了周远的喉咙。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在角落里发抖。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0 章 第10章 居委会的红袖章与宜昌大逃亡（2003年9月-10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