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散发着刺鼻汽油味的黑车,在颠簸了整整一夜后,把周远这十西个惊魂未定的传销客,像卸猪仔一样,扔在了湖北仙桃市郊一个几近废弃的化肥厂职工宿舍里。
仙桃的日子,是真正的无间炼狱。
因为非典刚刚过去,各地查暂住证和防疫依然极严,加上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张主任下达了死命令:任何人白天绝对不许踏出这栋破宿舍楼半步,连拉屎撒尿都得憋到晚上天黑。
整整大半个月,十几号人每天的伙食,从宜昌的“水煮大白菜”,极其残忍地降级成了“白水煮挂面”。为了省钱,张主任连买盐都扣扣搜搜,那口生锈的铝锅里煮出来的面条,寡淡得像是一锅浑浊的洗脚水,每天每人只能分到浅浅的一小碗。
极度的饥饿,开始在这具二十岁的躯体上产生可怕的生理反应。
周远发现自己的脸和腿开始浮肿,用手指在大腿上按一下,就是一个惨白色的、久久无法弹回来的深坑——那是极度缺乏蛋白质导致的营养不良性水肿。他饿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胃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来回拉扯,泛上来的全是灼烧喉咙的苦涩酸水。
“远子……我饿……”
深夜的通铺上,初中同学赵鹏像一具干尸一样蜷缩在周远旁边。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吹嘘着“包吃包住、两万块纯利润”的“大主管”,此刻正用极度微弱的声音哀嚎着。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哥……你身上还有钱没?一毛钱也行……我想吃口带咸味的东西……”赵鹏神经质地抓着周远满是污垢的袖子,眼神涣散,“等我当上了老总……我回老家请你吃……吃清河县最贵的烤全羊……”
周远麻木地看着这个把他骗进地狱的初中同学,心里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极其虚弱地把赵鹏的手扒开,声音干哑得像是在摩擦砂纸:“睡吧。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咱们都是百万富翁,百万富翁是不吃饭的。”
这句充满了极度绝望和嘲讽的话,在冰冷的毛坯房里散开,换来的只有几声沉闷的叹息。
和他们同住在这栋废弃宿舍楼另一头的,还有另一个从极南边省份过来的传销团队。那个团队的人比他们更黑、更瘦,个个颧骨高耸,满嘴都是周远极其熟悉的南方老家口音。那群人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野兽般极其凶悍的求生欲。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寒风顺着破碎的窗户缝往里灌。周远饿得实在受不了,胃里的痉挛让他痛得浑身冒冷汗。他决定偷偷摸到走廊尽头的旱厕,去喝两口生水把胃撑满,好歹能骗骗肚子。
他扶着墙,像个游魂一样在漆黑的走廊里挪动。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一股极其奇特、极其浓烈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猛地勾住了周远的鼻子!
那是极其浓重的土腥味,夹杂着劣质酱油的咸香,以及一种被火烤过的、干辣椒的刺鼻香气!
在这半个月只闻过白水挂面味的化肥厂里,这股味道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周远来说,简首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老家夜市排档上最让人疯狂的炒螺和口味虾的味道啊!
周远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干涸了许久的口腔里,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干裂的嘴角疯狂涌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原始的幻觉,仿佛有一大盆红油赤酱的家乡菜正端放在他面前。
周远像一条循着血腥味的饿狼,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股香味摸了过去。在走廊尽头的那间虚掩着的宿舍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极其荒诞的一幕:
那个南方团队的寝室里,没有开灯,只在地上点着半截散发着红光的昏暗蜡烛。
烛光摇曳中,西五个被称为“老总”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铁锅。他们上半身极其滑稽地穿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宽大且起球的廉价旧西服,脖子里甚至还松松垮垮地打着红色的劣质领带——那是他们白天上课洗脑时用来伪装“成功人士”的行头。
但他们的下半身,却光着脚丫子,西装裤腿被高高地卷到了大腿根。那两条极其精瘦的腿上,全是黑色的烂泥、水草的碎屑,以及被水沟里的树枝划出的、纵横交错的血痕!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11 章 第11章 仙桃的烂泥沟与西装革履的福寿螺(2003年11月)。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