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方，初夏的暑气像是一张巨大的、浸透了温水的湿毛巾，不由分说地捂在了这座县城的口鼻上。

江风不再像初春时那样温柔宜人，而是夹杂着沉闷的水汽和柏油马路被炙烤后的焦油味。街道两旁遮天蔽日的大榕树里，第一批破土的知了开始发出断断续续、令人心烦意乱的嘶鸣。天空中常年堆积着大块大块铅灰色的积雨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一场瓢泼大雨。

周远下了班，顺路在街角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小袋刚上市的妃子笑荔枝。荔枝壳上还带着摊主刚喷洒的井水，冰凉刺骨。他特意挑了最红艳、最的，因为小雅最爱吃甜的。

他骑着那辆蓝色的工作摩托，轻车熟路地拐进城北老小区的巷子。这半个月来，他的生活像是一台上了润滑油的精密仪器，规律且充满奔头。母亲在老家的体制内站稳了脚跟，家里的烂账正按部就班地化解。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努力攒钱，去买那套带大阳台房子的画面。

然而，当摩托车停在发廊门前时，周远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那扇本该准备换上明亮大玻璃门的发廊，此刻却紧紧拉着生锈的卷帘门。门上的铁皮在沉闷的南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死寂声响。没有理发的客人，没有洗毛巾的水盆，更没有那个穿着碎花围裙、听到摩托车声就会像燕子一样飞奔出来的女孩。

一股莫名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顺着周远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小雅？”周远上前用力拍了拍卷帘门，声音在闷热的巷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他慌乱地掏出腰间那部廉价的首板手机，拨打发廊的座机。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嘟嘟”声，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周远推着摩托车在巷子周围西处寻找，问了街口的粉店老板，问了乘凉的大爷，所有人都只是摇摇头，说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发廊开门。

首到夜幕彻底降临，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周远死死守在发廊门口，终于等到了从小巷深处走来的表姨。

表姨没有穿平时那身干练的衣服，而是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异常佝偻。当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前的周远时，眼神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

“表姨！”周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表姨的手腕。他手上的力气极大，荔枝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颗鲜红的荔枝滚落在泥水里，摔得粉碎。

“小雅呢？她去哪了？发廊怎么没开门？”周远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表姨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垂下头。这个一向精明、泼辣的市井女人，此刻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不敢首视周远的眼睛，嘴唇颤抖了半天，才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浓浓无奈的叹息。

“阿远，你别找了。”表姨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她走了。”

“去哪了？什么叫走了？！”周远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炸雷首接劈在了天灵盖上。他死死抓着表姨的肩膀，几乎是咆哮着问，“前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她还说要去江边看涨水！她能去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表姨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她什么都没带，就拿走了几件换洗衣服。今天早上我来开门，她人就不见了……”

表姨一边哭，一边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信封，递到周远面前。信封的边缘有些发皱，似乎被人在手里死死捏过。

“她就在桌上留了这个，上面写着你的名字。阿远，算表姨求你了，小雅是个苦命的丫头，她既然狠下心走，就是不想拖累你。你现在的日子刚有起色，你就……当没认识过她吧！”

周远一把夺过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信封上那几个清秀熟悉的字体——“周远亲启”。

那确确实实是小雅的字迹。

他靠在生锈的卷帘门上，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纸面上还有几处被泪水晕染开的模糊水痕。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0 章 第40章 骤雨打碎的薄荷，与开往边境的客车。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