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五十公里。
如果在后来的高速公路时代,这不过是踩几脚油门、在平坦的柏油路面上滑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在两千零五年的南方,从青元县开往边境的这趟破旧长途柴油客车,必须在蜿蜒曲折、坑洼不平且时常伴有滑坡落石的二级公路上,足足颠簸六个多小时。
车厢里的空气是浑浊且令人窒息的。劣质柴油不充分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汗酸味、发霉蛇皮袋散发的土腥味,以及几个老农抽的旱烟味,像一锅熬得浓稠的浆糊,死死地糊在车厢的每一寸空间里。客车底盘的减震钢板早就在常年的超载中失去了弹性,每一次轮胎重重地砸进路面的坑洼,那股生硬的反作用力都会顺着坚硬的薄皮座椅,将人的骨头骨节墩得咯吱作响、生疼无比。
周远坐在客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冷硬雕塑,任凭车厢如何剧烈摇晃,他的身体都保持着一种僵硬的静止。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了青筋。在他贴近心脏的内侧口袋里,装着小雅那封被雨水打湿过、边缘微微起皱的离别信。这六个小时里,他的手一首隔着粗糙的夹克布料,紧紧按在那个位置。那是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最亮的光,也是他如今纵身跳入这茫茫未知边境的唯一锚点。
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周远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临行前父亲周大强坐在天台半间房里的模样。
父亲周大强,其实并不是市井里的盲流,他以前也是端着铁饭碗、体面规矩的国家干部。九十年代末那阵子流行“下海”,父亲没抵挡住诱惑,办了停薪留职跑去做生意,结果被人骗得血本无归,这才招惹了那些放贷的猪朋狗友,欠下了银行和亲戚的一屁股烂账。那几年,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干部被债主逼得像条丧家犬,整天用酒精麻痹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母亲在老家县委大权在握,而父亲原单位的领导也终于念及旧情,帮父亲理清了当年的档案,正式落实了干部的退休待遇。现在,父亲每个月有一千二百多块钱的干部退休金,在这座小县城里,这笔钱足够他活得极有尊严。
“家里彻底安全了。爸妈都有了国家的保障,哪怕我死在外面,他们也能安享晚年。”周远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眼神变得如西伯利亚的冻土般冷硬,“小雅,我现在这条命,干干净净,只属于你一个人。”
窗外的地貌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着剧烈而粗暴的变化。原本青元县那种平缓、温婉的丘陵地带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刀削斧劈般的喀斯特群山。那些山峰像是一把把首插云霄的青色利剑,漫山遍野覆盖着极具侵略性的热带阔叶林和巨大的野生芭蕉树。空气中的湿度和温度在肉眼可见地攀升,哪怕车窗只开着一条缝,灌进来的风也带着一股湿热的泥土腥味,像极了野兽粗重的呼吸。
下午两点半,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刹车声,这辆满是泥点子的长途客车终于在一片漫天的黄尘中,驶入了这座将要吞噬周远所有青春、汗水与野心,并最终成为他“第二故乡”的边陲县城——临越县。
周远提着包,脚步略显僵硬地走下客车。当他的双脚真真正正地踏在临越县那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软的柏油路面上时,他被这座县城极其特殊的地貌和迎面扑来的气息深深地震撼了。
他对这座县城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字:长。
临越县不像内地的县城那样呈现出西通八达的“摊大饼”式布局。因为受制于两侧高耸入云的喀斯特山脉的夹击,整座县城只能沿着中间一条狭窄的河谷地带,极其倔强地向南北两端延伸。站在客运站的高台望去,县城的主干道就像是一根被拉得极长的扁担,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那种带着浓郁南方边境色彩的骑楼,一楼是商铺,二楼伸出来的半截楼体正好为底下的行人遮挡那毒辣的阳光和突如其来的暴雨。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1 章 第41章 两百五十公里的狂飙,与临越古塔下的引路人。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