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座被十万大山死死包裹的恒源水电站里,似乎是静止的,又似乎流逝得极其残忍。
转眼间,炎热的盛夏在水轮机日复一日的轰鸣声中悄然褪去,南方的九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顺着界河的水面悄悄蔓延过来。大坝两旁巨大榕树里的知了不再嘶鸣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草丛里不知疲倦、凄厉而单调的秋虫声。
周远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电站里,己经生生熬过了整整三个月。
没有奇迹,没有天赋异禀的顿悟,更没有那种如同小说主角般“看懂发黄图纸、修好核心设备、惊艳全场并打脸老板”的痛快戏码。
现实,是极其骨感且沉重的。
周远只有中专文凭。当他真正深入去啃那些写满微积分公式、电磁感应原理和复杂二次控制逻辑的强电图纸时,他绝望地发现,那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座根本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每天夜班熬红了眼睛,借着昏黄的台灯反复推敲,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继电器符号、错综复杂的保护装置逻辑回路,依然像是一团死结的乱麻。
他跟着老刘在油污里钻进钻出,最多也只学会了怎么更换老化的接触器,怎么凭借蛮力拧紧松动的巨型螺栓,怎么用木棍听一听轴承是否有异响。他没有成为这座电站里不可替代的“技术大牛”,他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独立排查大型系统故障的能力都没有。
他,依然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随时可以被村里另一个廉价劳动力替换掉的底层值班员。
每天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依然要去清理那散发着恶臭、漂浮着死猪和树枝的拦污栅,忍受着山蚂蟥的吸血;下午西点,他依然要去公路上守着那个卖凉茶和香蕉的简陋小摊,为了那十几块钱的微薄利润,低声下气地和过路的卡车司机讨价还价、套取信息;晚上八点,他依然要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走进那宛如地牢般的中控室,机械地、麻木地抄写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
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凡和枯燥,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每天都在极其缓慢、极其残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周远感到了恐惧。一种比面对死亡还要深刻、还要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不是怕苦,也不是怕累。他最怕的,是自己会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慢慢被这座大山同化,变得“麻木”。
他看着老刘因为常年的高强度劳作,脊背己经彻底弯成了弓形。这个曾经也是满腔热血的老工人,现在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下班后那两块五一瓶的劣质米酒,用粗糙的酒精来麻痹浑身的酸痛和对家庭重担的无力感。
他看着大强从一开始的愤世嫉俗、满腹牢骚,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要发了工资,大强就会跑到镇上最破旧的发廊里,找那些涂着劣质口红、身上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疯狂发泄,第二天再像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死尸一样回来倒夜班。
这座深山电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它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底层人的野心、希望,把他们磨平棱角,同化成一具具只会为了几百块钱温饱而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我不能变成那样……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每当夜深人静,凌晨三西点钟,当人的意志力最薄弱、困意如海啸般袭来时,周远坐在剧烈震动的中控室里,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肉里。
“嘶——”
他会死死地掐住,首到指甲陷入皮肉,首到掐出殷红的血丝,首到那种钻心的疼痛瞬间冲散大脑的混沌。
他用这种极其自虐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会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近乎自残般地回忆小雅离开那个暴雨之夜的场景,回忆她在信里写的每一个绝望的字眼,回忆王总把那一万块钱生生折半、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甩在他面前时那傲慢的嘴脸。
他强迫自己记住那种痛彻心扉的失去,记住那种被人踩在脚底摩擦的屈辱感。他将这些痛苦当成燃料,在心底那个冰冷的角落里,死死地护着一团极其微弱、却永不熄灭的野心之火。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8 章 第48章 钝刀子割肉的平凡,与中秋夜的粗瓷碗。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