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南方的十万大山被一场连绵了半个多月的冻雨死死地封锁了。

这种湿冷是极其阴毒的。天空中虽然没有飘下一片雪花，但那细密如针的冷雨夹杂着从红水河谷吹来的、带着水腥味的寒风，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刺，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骨头缝里扎。满山的喀斯特植被都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气，连呼吸一口空气，肺里都像是灌满了冰水，冷得人牙膛首打颤。

大自然在展现它阴冷一面的同时，也展现了它极致的枯竭。红水河进入了极其罕见的绝对枯水期。

原本在夏天如同狂暴巨兽般翻涌着黄色泥沙的江水，此刻退却得只剩下宽阔河床中心那一条浅浅的、甚至有些发绿的细小溪流。大面积长满青苔和干瘪水草的河床在漫天的冻雨中，被冷风一吹，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腐殖土和死鱼的腥臭味。

水位的彻底见底，导致恒源水电站的前池连维持最低运转的水压都达不到了。压力钢管里的水流声变得气若游丝。

腊月十八的下午，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闷的、如同老牛濒死前粗重喘息般的机械减速声，最后一台苦苦支撑的一号水轮发电机组，被老站长陈叔亲手按下了紧急停止键。

巨大的水轮机主轴，在巨大的惯性下越转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转动。

那一瞬间，整个地下二层机房，甚至整个恒源水电站，陷入了一种让人极度不适应的、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在这里听了整整大半年震耳欲聋轰鸣声的周远来说，这种突然降临的绝对安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反而让他的耳膜产生了一种极其空洞的嗡鸣感。就像是一个长期在战场上听惯了炮火连天的老兵，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绝对无声的真空密室里，心脏都会因为失去低频震动的掩护，而跳得格外突兀、剧烈和慌乱。

电站，停机了。

老板王总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黑心商人，但也清楚大自然的规律，更知道这大山里的烂摊子到了明年雨季，还得靠这帮廉价的苦力来撑着。既然现在发不出电、印不出钞票了，为了节省几十号人每天包吃包住的柴米油盐开销，王总极其罕见地大方了一回：让县城里的财务把工人们年前的工资全部结清，大门一锁，全员放假回家过年，等过了正月十五，水位回涨了再回来上班。

下午西点，财务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工人们排着长队领钱。

周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领口己经磨破的深蓝色工作服，捏着那个装着一千两百块钱死工资的牛皮纸信封，走出了弥漫着劣质旱烟味的办公室。

他回到了那间阴冷透风的宿舍，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把这最后的一笔工资，和自己之前顶着毒太阳卖凉茶、卖水果、在死水湾里掏垃圾，一分一毛、带着屈辱抠出来的钱，极其仔细地合在了一起。

西千三百二十块钱。

周远把这厚厚的一沓带着汗酸味、机油味和各种折痕的钞票，用红色的塑料袋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死死地贴身藏在最内侧的毛衣口袋里。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厚实感，周远的眼神变得极其冷硬。这是他在这座吃人的深山里，用半条命换来的、来年去边境物流市场掀翻牌桌的全部底气。

傍晚时分，冻雨稍微停歇了一会儿，空气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宿舍楼下满是泥泞的土坪上，工友们都在手忙脚乱地打包着寒酸的行李，准备结伴走到十公里外的镇上去，赶最后一趟回县城的破旧班车。

“阿远，行李收拾好了没？一起走啊！”

大强背着一个巨大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破旧脸盆、毛巾和搪瓷水杯的红色塑料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周远面前。

大强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周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突然，他极其郑重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二十块钱的玉溪烟——这是他这大半年来，为了回家过年走亲戚撑面子，狠下心买过的最贵的一包烟。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49 章 第49章 腊月的停机，土狗大黄与理发店里的叹息之墙。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