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天色依旧是那种化不开的铅灰色,透着一股南方冬日特有的阴冷与令人感到极其压抑的沉闷。
母亲所在的这座南方小县城,街头巷尾还堆积着厚厚的红色爆竹碎屑。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硫磺火药味,被潮湿的冷空气一浸,散发出一种略带刺鼻的、陈旧的年味。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几个穿着宽大黄色雨衣的环卫工人,正挥舞着大竹扫帚,在湿漉漉、泛着黑光的柏油马路上,发出节奏单调且略显疲惫的“沙沙”声。
周远没有贪恋那难得的、带有微弱暖意和安全感的安稳被窝。他早早地起了床,动作极轻地洗漱完毕,谢绝了母亲让他务必多住几天、过完“破五”再走的苦苦挽留。他穿上那件昨天淋过冬雨、虽然在火盆边烤干了但质地变得有些发硬板结的黑色旧夹克,提着那个印着褪色洗发水广告的干瘪帆布包,迎着初二清晨极其刺骨、带着厚重水汽的寒风,坐上了第一班转车回老家青元县的破旧中巴车。
他的父亲周大强,为了躲避清河县老家那些尚未彻底清零的债务,也为了在曾经的下属和熟人面前维系那最后一点属于昔日国家干部的可怜面子,没有去和妻子团聚过年。父亲像一个守着废墟的旧时代残党,独自一人留在了青元县城郊结合部最偏僻的角落里。
在这片广袤的南方丘陵地带,冬天是绝对不会下雪的。对于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南方人来说,漫天飞舞的雪花只存在于电视机的屏幕里,是一种极其罕见且奢侈的浪漫念想。
但南方的冬天,却有着比北方冰天雪地更可怕、更折磨人的“魔法物理双重攻击”。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的、阴沉的、令人从骨子里感到绝望的湿冷。空气里的湿度极大,冷风夹杂着如牛毛般细密、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生疼的冰冷冬雨,无孔不入地穿透厚重的棉衣。那股带着浓烈水腥味和泥土味的寒气,顺着人张开的毛孔,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深处扎。这种阴毒的寒意,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冻得失去知觉。哪怕你穿得再厚,只要在室外站上半个钟头,整个人就会像一块吸饱了冰水、散发着寒气的海绵,沉重且寒彻心扉。
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像一辆快要散架的铁皮罐头,在水坑和泥泞中剧烈地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劣质汽油味、刺鼻的旱烟味,以及过年走亲戚的人们身上那种混合着炸油饼、防蛀樟脑丸和劣质香水的复杂气味。
周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随着车厢的摇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机械地左右摆动。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因为车内外温差而凝结的厚厚水雾,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他用粗糙的手指在玻璃上刮开一个小小的圆孔,看着外面一片萧瑟、被绵绵冬雨洗刷得灰蒙蒙的南方芭蕉树和光秃秃的苦楝树枝。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除夕夜母亲拿出的那个划满红线的账本,以及表姨在理发店里那张死守秘密、决绝冰冷的脸。一半是烈火般温暖的亲情慰藉,证明着他这大半年的血汗没有白流;一半是寒冰般刺骨的爱情绝望,将他那颗跳动的心打入无底深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撕扯、碰撞,让他感到一种极其麻木的、透支生命的疲惫。
中午时分,中巴车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车轮重重地碾过一个充满积水的大水坑,溅起半米高的浑浊泥水,停在了青元县老城区边缘的一个十字路口。
周远提着包下了车。
这里的地面全是被连日来的冬雨泡得稀烂的黄泥和煤渣。周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积水路面,七拐八绕,走进了城郊结合部的一片杂乱无章的自建房区域。
这里没有市中心那种张灯结彩的新年气氛,没有大红灯笼,也没有喜庆的春联。狭窄的巷道两旁,随处可见随意倾倒、被雨水泡得发臭的年夜饭泔水和垃圾堆,以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露天排水明沟。冻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那些没完工的红砖墙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灰暗、潮湿和破败。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51 章 第51章 阳台上的烟火,年轻的大黄与卸下死劫的极限狂喜。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