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县老街上的冬雨，下得像是一场永远没有尽头、令人窒息的绝望。

周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出那条狭窄泥泞的巷子的。表姨在理发店休息室里那副闭口不言、宁可看着他双膝跪地也死守秘密的决绝模样，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她既然狠下心不辞而别，就是铁了心要跟你断干净！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就像是一把把带着倒刺的、生了锈的钢刀，在周远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着，将他所有的理智、期盼和在这大半年来于边境深山里建立起来的隐忍，绞成了一地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的衣服己经彻底被冰冷的冬雨浇透，黑色的夹克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发硬，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冷气。但他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寒冷。因为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早就己经在撞上表姨那堵“以保护为名”的叹息之墙时，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现实中最让人无能为力的残忍。

这大半年来，他在边境的毒太阳下卖着5毛钱一碗的凉茶，他在恶臭的拦污栅里和吸血的水蛭抢食，他像条毫无尊严的野狗一样，把自己的开销压缩到每个月50块钱以内。他把那一块一毛带着汗臭味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像供奉神明一样贴在心口，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自己攒够了钱，就能去黑夜里把那个发廊女孩赎回来，给她一个种满薄荷的阳台。

可是，3万块钱的高利贷本金，加上那利滚利的驴打滚利息，是一座真正能压死人的大山。

周远在漫天的风雨中，极其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比死还要苍凉的冷笑。

表姨明明知道小雅还活着，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宁可看着他精神崩溃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小雅现在的处境，绝对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她到底去哪了？她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弱女子，拿什么去填那几万块钱的无底洞？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做着最苦的苦力？还是被高利贷逼着，咽下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屈辱和折磨？

这种连想都不敢深想的未知恐惧，比首接拿刀判他死刑还要残忍一百倍！

“小雅，你到底背着我，咽下了多大的委屈？你到底让他们瞒着我什么？你觉得我周远是个孬种，不配和你一起扛是吗？你以为你躲起来自己受罪，我在这世上就能活得安心吗？！”

他在雨中无声地嘶吼着。但他没有再去麻将馆发疯般地求证，也没有转身冲回理发店去砸碎玻璃逼问。因为他那极度聪明的大脑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表姨既然下了死口，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撬不出半个字。小雅不管是死是活，她和表姨都己经达成了一种极其残忍的默契——把他周远死死地推开，推到安全的、干净的阳光下。

他只能咽下去。把这口混着玻璃渣的血泪，死死地咽进肚子里。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不想拼搏，不想奋斗，他只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像个被猎人打穿了内脏的野兽一样，静静地躺着等死。

周远在青元县的客运站里，买了一张去往母亲目前工作所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票。他的父亲周大强为了避开熟人的眼光、躲避剩余的债务，独自留在青元县的旧家属院；而他的母亲，则在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县级市的机关单位里，苦苦地、咬着牙撑着这个家的大半边天。

坐在充满着劣质汽油味、刺鼻的旱烟味和浓烈汗酸味的破旧大巴车上，周远就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膏躯壳。车窗外，南方冬日的冻雨狂暴地拍打着玻璃，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他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极其残忍地，将那个名叫小雅的女孩的下落之谜，强行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结了厚厚一层冰的铁盒子里。每一次封锁，每一次刻意的不去想，都伴随着一阵连呼吸都会停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当大巴车极其艰难地、伴随着刹车片的尖叫声驶入母亲所在的县级市客运站时，天色己经彻底暗了下来。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50 章 第50章 2005年的账本，与除夕夜的廉价葡萄酒。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