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越县城的初秋，并没有带来多少秋高气爽的凉意。相反，连日来的秋老虎发威，将整座地处南疆边境的县城，死死地架在了一个闷热潮湿的巨大蒸笼里。

清晨七点，县城老街的十字路口己经彻底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南疆特有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酸辣气息。在这片土地上，老百姓的早晨从来不属于北方那种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清汤面条。甚至在大街上转悠几圈，你都很难找到一家正儿八经的面馆，偶尔零星散落着几家卖肉包子和馒头的铺子，在那儿冒着白色的蒸汽。

真正叫醒这座县城几十万人口胃囊的，永远是那一碗爽滑弹牙、酸辣刺鼻的米粉。

周远提着那个洗得发白、干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帆布包，沿着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刚刚从临江大坝的庞大工地上退下来。吴总心灰意冷地回了东部沿海老家，大坝换了那帮财大气粗的新主人。而他这个曾经风光了两个多月、手里握着成百上千万物资签字权的调度副经理，再次被打回了原形，重新变成了一个徘徊在县城街头的无业游民。

兜里揣着吴总临走时硬塞给他的几个月工资和补偿金，虽然算不上一笔巨款，但也足够他在县城里宽裕地生活一段时间。但他没有去住条件优渥的宾馆，也没有去大酒楼里借酒浇愁。他像一个刚刚在荒野里经历过惨烈厮杀、满身疲惫却依然保持着敏锐嗅觉的猎手，本能地收敛起所有的锋芒，重新隐没在这片熙熙攘攘的底层市井之中。

走得有些累了，周远在街角一家搭着油腻雨棚的米粉摊前停下了脚步。

米粉摊支在一棵巨大的黄葛树下，简易的石棉瓦顶棚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漆黑。一口巨大的不锈钢汤桶里，乳白色的猪骨浓汤正翻滚着细密的白沫，散发着的肉香。老板娘是个身材壮实、手脚麻利的胖大姐，正用竹编的漏勺将一把把雪白的米粉在滚水里快速烫熟，然后用力一甩，沥干水分，倒入粗糙的青花瓷大碗里。

“老板娘，来一碗两块钱的光头粉。多抓点酸笋和酸豆角。”

周远拉过一张满是油垢的红色塑料矮凳，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小方桌旁坐下，声音低沉沙哑地喊了一句。

在南疆的方言里，“光头粉”就是不加任何肉类浇头、只有素菜配料的素米粉。在二零零六年这个年头，一碗加了脆皮锅烧或者卤猪碎肉的米粉要卖到三西块钱，而两块钱的光头粉，是那些干苦力的搬运工和手头拮据的穷学生最常点的早餐。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米粉。周远没有任何讲究，拿起一双一次性竹筷子，熟练地从桌子中央那个装满红油辣椒碎的玻璃罐里舀了一大勺，狠狠地拌进滚烫的汤里。

原本雪白的米粉瞬间染上了一层刺目的红亮。酸笋那种独特的、带着几分发酵气息的浓烈怪香，混合着辣椒的呛人气味，首冲鼻腔，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周远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嗦着米粉。他吃得很专注，仿佛要把这大半个月来在资本倾轧中受到的所有憋屈、震撼和无力感，连同这滚烫辛辣的米粉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将它们彻底碾碎，化作支撑自己继续在这座县城里站稳脚跟的硬朗骨血。

吴总的离开，没有让他感到绝望。相反，那种大鳄被生吞活剥的残酷画面，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知道自己现在缺的不是野心，而是一个可以让他潜心蛰伏、重新积累底牌的踏实根基。

就在他吃到一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的时候。

“吱——”

一声并不刺耳的刹车声在早晨喧闹的街头响起。一辆挂着临越县政府机关牌照、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平稳地停在了米粉摊对面的马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身材微胖且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老式保温杯，看样子是刚刚送完领导去单位，顺道过来买几个包子或者吃碗粉对付一下早饭。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1 章 第61章 街头的素米粉，赵叔的引荐与浮动的灰白饭碗。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