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临越县城，虽然日历上的节气己经迈入了秋天，但在南疆这片特殊的土地上，闷热潮湿的气候依然像一块厚重且沾满汗水的湿毛巾，死死地捂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上。

对于周远来说，从跨进临越县国营水泥厂那扇生锈铁栅栏大门的第一天开始，他的世界就彻底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变成了一种单调、压抑且令人窒息的灰白色。

作为县里当年首屈一指的国营老厂，这座占地广阔的工业巨兽身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与疲态。几座高达西五十米的巨大圆柱形水泥筒仓，宛如几尊沉默的远古巨人，矗立在厂区的正中央。巨大的回转窑日夜不停地发出犹如沉闷雷鸣般的轰响，煅烧石灰石产生的高温，连带着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终年不散的漫天粉尘。

在这里，无论是红砖砌成的老旧办公楼、路边干瘪的冬青树，还是工人们身上那套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的劳保服，无一例外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擦洗不掉的灰白色水泥粉末。只要在厂区里走上十几分钟，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生涩、呛人的石灰味。

周远被分配到了厂里的动力与机电维修车间。

国营大厂有着一套森严且近乎僵化的生存法则。在这里，讲究的是论资排辈，看重的是手里的那个“铁饭碗”编制。像周远这种由熟人牵线搭桥介绍进来、连本地城镇户口都没有的“外聘合同工”，天然就处于整个工厂鄙视链的最底端。

机电车间里有五六个上了年纪的老电工。他们仗着自己是拥有正式编制、在厂里耗了二三十年的国营老职工，每天的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每天早上八点钟打完卡，这几个老家伙便端着印有“先进生产工作者”字样、茶垢积得老厚的搪瓷茶缸，悠哉游哉地坐在车间办公室里。头顶上是一台转起来“吱呀”作响的破旧吊扇，桌子上除了茶缸，常年摆着一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参考消息》，以及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女郎都快磨掉色的旧《知音》杂志。

“老李啊，你看看今天这《参考消息》上的国际版，美国佬又在中东那边搞事情了，这石油价格恐怕还得往上涨啊。”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老电工，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把瓜子壳随口吐在满是泥垢的地板上，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指点江山。

“涨就涨呗，反正咱们厂烧的是煤。”旁边的李师傅翻了一页手里的《知音》杂志，津津有味地看着上面关于某富豪出轨的狗血情感故事，漫不经心地接话道。

而当厂里的警报铃响起，那些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计，自然而然地全部落在了周远这个新来的临时工肩上。

“小周啊！三号粉磨站那边的二层配电柜好像又跳闸了，你去排查一下。里面粉尘大，记得把棉布口罩戴严实点啊。”李师傅放下手里的杂志，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头也不抬地使唤了一句。

“好的，李师傅，我这就去。”

周远没有任何抱怨，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默默地从墙角的柜子里提起那个重达三十多斤、装满各种绝缘工具和万用表的厚帆布工具袋，戴上一顶沾满灰尘的黄色安全帽，大步走进了轰鸣刺耳的粉磨车间。

粉磨站里的噪音高达上百分贝，人在里面面对面大声嘶吼，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空气中的粉尘浓度高得吓人，哪怕戴着厚厚的双层棉布口罩，只要在里面待上十几分钟，鼻腔和喉咙里就会结出一层灰色的硬壳，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

周远熟练地拉下总电闸，在开关把手上挂上“有人工作，禁止合闸”的红字警示牌。然后，他打开那台布满油污和灰尘的配电柜，拿着万用表，在一堆错综复杂、老化严重的线路中仔细排查。

南疆秋老虎的闷热加上车间里机器运转的热量，让这里的温度首逼西十度。汗水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淌下，在布满灰尘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浑浊的泥沟。湿透的工作服紧紧地贴在后背上，混杂着水泥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在泥浆里打过滚的灰白雕塑。

— 以上是 鲸落萬物生 创作的《80后的人生悲歌》第 62 章 第62章 漫天粉尘里的灰白蛰伏，被翻烂的旧杂志与那扇碎花窗帘。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110书院，请支持鲸落萬物生原创。 —